第二天上午,街道會議通過了籌備方案。
服務點暫定名為「新風報刊圖書服務組」。
名稱不花哨,簡單易懂。
街道出具正式籌備聯繫函,並蓋上公章。
林秀芝還親自給區郵局發行科打了電話。
有街道出面,郵局的態度總算鬆動一些。
周科長接待寧青山時,先看了街道方案,又問了十幾個問題。
寧青山全部如實回答。
「每天準備賣多少份報紙?」
「初期每種十到二十份。」
「賣不掉怎麼辦?」
「按郵局規定處理,能退則退,不能退的由服務點承擔。」
「錢多長時間結一次?」
「最好按周結算。」
「按天結也可以。」
「攤點在哪兒?」
「暫定大學區與居民區交界處。」
「必須有遮雨設施,不能把報紙弄濕。」
「明白。」
「售價不得擅自提高。」
「嚴格按定價出售。」
周科長問完以後,摘下眼鏡擦了擦。
「你們想得倒細。」
「不過郵局以前沒跟街道服務組這樣合作過。」
「我最多同意試一個月。」
「第一批只給《人民日報》《北京日報》和幾種公開雜誌。」
「數量也不會多。」
「一個月帳目清楚,銷售確實可以,再討論增加。」
寧青山沒有嫌少,點點頭:「夠了,我先把第一步走通。」
周科長看了他一眼,說道:「你這年輕人不像第一次辦事。」
寧青山說道:「以前辦過生產組。」
「怪不得。」周科長煥然大悟。
第一條貨源,總算打通。
可只有報紙還不夠。
想讓攤點真正吸引讀者,必須有雜誌、小說和小人書。
寧青山拿著圖書會收回來的第一批調查表,開始跑出版社。
十三名學生一共問了五百四十多人。
統計結果十分明顯。
文學類期刊最受歡迎。
其次是小說、人物傳記、歷史讀物和外語學習資料。
理工科學生還想要無線電、機械維修、農業技術和電子知識方面的通俗書。
願意租書的人超過八成。
願意提前登記預訂缺書的人,也超過一半。
這份調查表,成了寧青山最有分量的敲門磚。
第一家出版社門市部聽完來意,態度有些冷淡。
「我們有自己的發行渠道,書交給新華書店統一銷售,街道書攤沒有進貨資格。」
寧青山沒有爭辯,對方已經把態度表達的很明確了。
但寧青山把手抄副本的調查表放到桌上。
「這些都是大學生和附近居民實際想看的書。」
「其中有十七種,讀者反映半年內沒在附近書店見過。」
發行幹部原本沒當回事。
可翻了幾頁以後,表情漸漸變了。
「《無線電愛好者手冊》有這麼多人問?」
「八十三人。」
「《鋼鐵是怎樣煉成的》呢?」
「一百二十七人想買或者租。」
「《十月》有多少?」
「調查對象里,超過一半表示見到便會買。」
發行幹部把表格往後翻。
「這調查誰做的?」
「北大幾個學生組成的圖書會。」
「樣本不算大,但也能說明問題了。」寧青山說道,「我們不是要求出版社把暢銷書全部交給街道。」
「可以先給一些庫存和發行較慢的書試銷。」
「賣不掉按約退回。」
「賣得出去,再增加品種。」
發行幹部看了他一眼:「你是說,庫存書?」
「對。」寧青山點點頭,說道,「有些書不是沒人想看。」
「只是讀者不知道有,書又沒送到合適地方。」
「服務點可以給每本書寫一張簡短推薦卡。」
「擺在學生、工人真正能看見的地方。」
「出版社清庫存,我們掙少量代銷差價,讀者找到需要的書,三方都得好處。」
發行幹部沉默片刻,起身說道:「你等一下。」
他抱著調查表進了裡面辦公室。
過了十幾分鐘,一名頭髮花白的老人走出來。
老人胸前別著鋼筆,手裡拿著那疊調查表,盯著寧青山說道:「你叫寧青山?」
「是。」寧青山點點頭。
老人又問:「北京工業學院的學生?」
寧青山再次點頭:「對。」
「我聽說過你。」老人笑了笑,說道,「我是發行部老許。」
「你說可以幫出版社試銷庫存書?」
「不是保證一定賣掉。」寧青山說得滴水不漏,「只能保證認真推薦介紹,如實記帳。」
「賣不動的原因,也會記錄下來。」
「為什麼沒人買,是書名看不懂,封面不吸引人,價格太高,還是內容不符合需求。」
「這些信息可以反饋給出版社。」
老許聽到這個,眼神一亮:「賣不掉也能說出為什麼?」
「能。」寧青山點頭說道,「能聽到讀者心中所想,比我們關在辦公室里猜更有用。」
老許把調查表放到桌上。
「你跟我去倉庫看看。」
出版社後面的倉庫比門市部大得多。
一排排木架上堆滿書,有些用牛皮紙包著,有些紙箱已經落了灰。
老許帶他走到最裡面,指著那一堆說道:
「這些都是近幾年出版以後,發行得不太順的。」
「有的是內容偏專業,有的是新華書店訂得少,還有的發到外地以後退回來的。」
「你看看有沒有想試的。」
溫以安跟在旁邊,眼睛都快看不過來了。
她抽出一本《青年修養漫談》,驚喜說的:「這個學校里肯定有人喜歡看。」
又拿起一本薄薄的農業技術冊。
「這個大學生不一定看。」
寧青山掃了眼說道:「不,大學生也會看到,不過是農業專業的學生。」
老許說道:「你們慢慢挑吧。」
「好!」寧青山點點頭。
他沒有隻挑小說,從書架上選出幾類。
青年修養、人物傳記,機械維修,無線電入門……
文學選集和短篇小說等等。
還有一些國文學譯本。
一共四十多個品種。
每種只拿五本到十本。
老許問道:「不多拿點?」
「第一次不知道能不能賣。」寧青山說道,「少量多品種更合適。」
「讀者反應好,再補貨。」
老許點頭:「行!」
雙方最終談成代銷,出版社開正式代銷單。
服務點按定價銷售,拿百分之十二的代銷手續費。
一個月結算一次。
沒有污損且未售出的書,可以按清單退回。
溫以安走出倉庫時,激動得臉頰通紅。
「姐夫,四十多種!」
「這還只是第一家。」
「你還要去別家?」
「當然。」
寧青山把代銷單收好。
「一個書攤若只有一家出版社的書,讀者選擇太少。」
「不過不能貪。」
「再聯繫兩三家便夠了。」
「書太多,資金和管理都會亂。」
「我們得慢慢來,步子不能一下邁得太大!」
溫以安看著身後的倉庫。
「那些書就一直堆在那裡?」
「沒有合適渠道,便只能堆。」
寧青山說道:「所以咱們做的不只是賣書。」
「是把倉庫里沉睡的書,送到真正想看的人手裡。」
當天下午,第二家出版社也願意提供少量試銷書。
第三家則只同意給雜誌和幾種小人書。
儘管條件不同,新風報刊圖書服務組的第一批貨源總算湊齊。
報紙二十多種批次。
雜誌十餘種。
圖書六十三個品類,總計四百二十本。
小人書一百八十冊。
總進貨和押款不到五十元。
街道又找來一輛舊手推車。
趙鐵生不在北京,寧青山便自己畫圖,請附近修車師傅在手推車上焊了摺疊書架。
下雨時可以合攏,外面罩油布。
天晴時兩側展開,報紙掛在上層,雜誌和圖書擺在下層。
車體下面還留了帶鎖的柜子,存放借閱卡、零錢和備用書。
街道公開挑選的三名待業青年,也很快定了下來。
第一個叫劉春生,二十四歲,返城知青,腿在勞動時受過傷,走路略微有些跛,不適合重體力勞動,卻識字、會算帳。
第二個叫趙蘭,二十七歲,丈夫因病去世,帶著一個四歲孩子,性子細緻,做事耐心。
第三個叫孫小軍,十九歲,高中畢業,嘴甜腿快,最適合跑郵局、送書和做讀者登記。
正式開張前,寧青山給三個人上了一下午的課。
「賣報刊,第一不能加價。」
「第二不能看人下菜碟。」
「小學生拿幾分錢買小人書,和幹部買一摞報紙,都是顧客。」
「第三,不懂的書不能瞎推薦。」
「讀者問什麼,自己不知道便登記下來。」
「下次問清楚再回答。」
孫小軍問道:「要是有人只看不買呢?」
「讓他看。」
「可他在攤前站半天,影響別人。」
「那便客氣提醒。」
寧青山說道:「只要手乾淨,不折書,不擋路,看幾頁沒關係。」
「書攤不是賣豬肉,摸一下便髒。」
劉春生忍不住笑了。
趙蘭問道:「租書押金收多少?」
「按書價和類別定。」
「一般小說押金為定價的八成。」
「小人書押金可以低些。」
「每次租金兩分到五分。」
「特別熱門的也不能隨便漲。」
「若有人家裡困難,可以用舊書、整理書架或者幫忙抄目錄換借閱次數。」
林秀芝坐在旁邊,聽到最後一句,微微點頭。
「這個規矩好。」
「不能讓人因為家裡窮,連書都看不起。」
開張日子最終定在星期六。
地點就在大學區通往居民菜市場的路口。
旁邊有公共汽車站,往北是學校,往南是工廠家屬區,東邊不遠便是菜市場,人流不少。
星期五晚上,四合院裡堆滿了書。
溫以寧幫著給每本租閱書貼編號。
溫以安負責寫推薦卡。
「《鋼鐵是怎樣煉成的》——一個人在苦難里怎樣煉成堅強。」
「《林海雪原》——深山剿匪,驚險好看。」
「《無線電入門》——想自己裝收音機的人可以看。」
寫到一本農業養豬手冊時,溫以安犯了難。
「這個怎麼推薦?」
寧青山看了一眼。
「養豬少生病,年底多分肉。」
溫以安噗嗤一聲笑了。
「這也太直白了。」
「看書就是為了實用。」
「寫得雲裡霧裡,誰知道裡面講什麼?」
溫以安真按他說的寫了。
最後一張卡寫完,已經快到深夜。
院裡整整齊齊擺著一摞摞報紙、雜誌和圖書。
寧青山站在屋檐下,看著那輛改裝好的手推書車。
他知道,這輛車一旦推上街頭,連接的將是成百上千個剛剛重新渴望知識,故事和外面世界的人。
明天,新風報刊圖書服務組將正式開張。
結果怎麼樣,誰也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