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師傅。」寧青山繼續說道,「您這一身手藝,只給自己家釀幾壇,太可惜。」
「以後真有酒廠,您不用乾重活。」
「只需要把釀酒的關口看住,帶幾個徒弟。」
「什麼糧食合適,酒麴怎麼養,什麼時候封窖,酒頭酒尾怎麼分,您來拿主意。」
魏守成眯著眼看了他好一會兒。
「你小子今天來,不只是給俺送兔子吧?」
「送兔子是真的。」
「請您出山,也是真的。」
魏守成端起碗,將裡面的酒慢慢喝完。
隨後,他把酒碗往桌上一扣。
「等你真把酒廠弄出來再說。」
「現在八字還沒一撇,我犯不著陪你做白日夢。」
他既沒有答應,也沒有拒絕。
寧青山卻笑了。
「成。」
「到時候我帶著酒廠的牌子來請您。」
魏守成嗤笑一聲。
「小心把牛皮吹破了。」
「辦酒廠哪有你說得那麼容易?」
「你以為打頭野豬,買杆獵槍,砰砰兩下就成了?」
「這裡頭的門道,夠你小子學十年。」
寧青山端起酒罈,又給兩人倒滿。
「那更得請您這個懂門道的人了。」
「少給俺下套。」
魏守成嘴上罵著,卻還是端起了酒碗。
兩隻酒碗再次碰在一起。
魏守成眯眼喝著酒,心裡並不相信寧青山真能辦起一家酒廠。
這年月,糧食是命根子。
開酒廠不光要糧,還要批文、設備、廠房和銷路。
哪一樣都能難死普通人。
寧青山有本事不假,是省狀元,也給國家立過功。
可辦廠不是進山打獵,也不是考試做卷子。
光靠腦子好使,未必能辦成。
不過……
魏守成抬眼看著對面神色篤定的年輕人,又想起這些年關於他的傳聞。
打野豬、辦石料廠、抗洪救人、考上大學、參加國防項目。
哪一件事看著都不簡單,可偏偏這個年輕人全都做到了!
魏守成在桌下輕輕摩挲著自己的膝蓋,眼裡閃過一絲連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期待。
要是真有那麼一天……
……
寧青山從魏守成家回來時,天已經黑了。
他酒量大,沒有喝醉,腳步還是穩的,只是有一身酒味。
剛推開院門,黑虎和風刃便甩著尾巴迎了上來,圍著他腿邊打轉。
寧小安聽見動靜,也從堂屋裡跑出來。
她先皺著小鼻子聞了聞,隨即一本正經地說道:「爹爹,你喝酒了。」
「喝了一點。」
「娘親說,喝多了傷身體。」
寧青山看著女兒那副小大人的模樣,忍不住笑了:「爹沒喝多。」
寧小安還是不放心,拉過他的手仔細看了看。
見那根褪了色的紅頭繩還系在手腕上,她才長長鬆了口氣。
「還在。」
「爹答應你的,肯定不摘。」
寧青山蹲下身來逗弄女兒。
小丫頭趴在他肩上,雙手摟著他的脖子,忽然輕聲問道:「爹爹,你是不是快要走了?」
寧青山的神色微微一頓。
這次探親,學校一共給了十天假,路上來回就要好幾天,算下來,明天便得開始收拾,後天一早出發。
他沒有像以前那樣說很快回來這樣的話哄孩子,只是認真說道:「是的,後天走。」
寧小安摟著他脖子的手,頓時緊了些。
她沒哭鬧,只把臉埋在寧青山肩膀上,不說話了。
寧青山輕輕拍著她後背。
「爹答應你,以後每個月單獨給你寫一封信。」
「不跟爺爺奶奶寫在一起?」
「不寫在一起,信封上就寫寧小安同志親啟。」
寧小安抬起頭:「我認不全字咋辦?」
「讓爺爺、奶奶或者大伯念給你聽。」
「那爹爹要寫北京有啥好吃的,還要寫大炮。」
「大炮不能亂寫。」
「那就寫你們學校食堂吃啥。」
「這個能寫。」
寧小安伸出小手指:「拉鉤。」
寧青山也伸出手:「拉鉤上吊,一百年不許變。」
小丫頭這才稍稍高興了些。
溫以寧站在堂屋門口,看著父女倆,眼裡既有笑意,也有心疼。
她知道小安這次沒有大哭大鬧,不代表不難過,只是孩子已經慢慢明白,哭也留不住爹娘。
這種懂事,反而更讓人心疼。
……
第二天上午,寧青山帶著一摞寫好的紙去了大隊部。
趙德厚、劉滿倉和生產隊裡幾個骨幹都在。
桌上擺著帳本、算盤、買車申請草稿,還有姚棟強托人捎來的消息。
縣運輸隊確實有兩輛準備淘汰的解放牌貨車。
一輛年頭長些,發動機大修過兩次,便宜。
另一輛貴一百多塊,但車架和後橋狀態更好。
趙德厚一看寧青山進門,立即站起來。
「青山,正等你呢。」
「姚主任說,縣運輸隊那邊願意讓咱們去看車,不過得趕緊定,聽說還有兩個單位也盯著。」
「先別急著定。」
寧青山將手裡的一摞紙放到桌上。
最上面一張,寫著幾個大字。
《舊貨車檢查項目》。
下面密密麻麻列了二十多條。
發動機冷車是否容易啟動,水箱是否漏水,變速箱換擋是否順暢、後橋有無異響,車架是否開裂焊補、剎車……
趙德厚看得眼花。
「買輛車,要看這麼多地方?」
「不看清楚,買回來可能就是一堆廢鐵,往後修車的錢比買車還貴。」寧青山說道。
「還有看車時,不能只讓賣車單位的人介紹。」
「找老司機跟著,先冷車試一次,再上路跑一趟。」
「發動機熱起來以後還得重新檢查。」
「車架有一點小補焊不怕,但主梁要是裂過,再便宜也不能買。」
「開的是貨車,拉著幾千斤東西,不是鬧著玩的。」
劉滿倉趕緊拿起鋼筆,在自己的本子上記。
「青山,這張單子留給我們吧。」
「就是給你們留的。」
寧青山又拿出一本薄冊子。
「這是運輸帳的記法。」
「每趟出車,要記日期、司機、去處、里程、拉什麼貨、多少斤、收多少運費、用了多少油……」
「路上維修和買零件,也得有票據。」
「回程捎貨,必須有介紹信和運單。」
「私人想借車,按生產隊規定申請,該收油錢收油錢,不能因為誰跟司機關係好,便拿集體的車做人情。」
趙德厚看完,重重點頭。
「規矩立清楚,往後省得扯皮。」
「還有司機。」寧青山說道,「上次說過的,要公開挑人,不要直接定我大哥。」
趙德厚微微一愣:「你大哥穩當,俺還尋思著就讓他去學。」
「大哥可以報名,但得和別人一起選。」
寧青山神色認真。
「誰眼神好反應快,性子穩不貪酒,就誰去學。」
「要兩個司機一起,輪換著開!」
「開車前一定一定不喝酒,困了也不能不硬撐,夜裡不走危險山路,絕對不許超載。」
「誰違反一次,停一次車。」
「再違反,直接換人。」
趙德厚說道:「行,這個規矩寫進生產隊的章程里。」
寧青山點點頭。
「趙叔,劉叔,還有一件事。」
「往後生產隊遇到事情,不能總等我回來拿主意。」
趙德厚張了張嘴:「可你腦子比俺們好使。」
「我遠在北京,就算寫信,一來一回也得好多天。」
寧青山指了指桌上的帳本。
「廠子是集體的,不是我一個人的。」
「帳目公開,事情開會商量,超過一定數目的開銷讓社員代表表決。」
「你們照著規矩辦,哪怕一時選錯了,也能及時改。」
「可要是什麼都等我回來,生產隊永遠也長不大。」
屋裡安靜了一陣。
趙德厚低頭看著那幾張紙,過了好一會兒,才緩緩點頭。
「青山,俺明白你的意思。」
「以前俺覺得,有你在,俺們心裡就踏實。」
「可你不能一輩子待在清溪生產隊。」
「往後這攤子,終究得大伙兒自己撐起來。」
寧青山笑了,說道:「我不是不管清溪生產隊,有大事,可以寫信給我。」
「但日常的事情,該你們自己拿主意。」
劉滿倉將運輸帳本合上,認真說道:「放心吧。」
「你在北京幹大事,家裡這點攤子,俺們總不能一直讓你操心。」
「買車的事,俺和老趙照章辦。」
「真看不准,就寧可不買,也不亂花集體一分錢。」
「這就對了。」寧青山笑著說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