值班幹部愣了足足三秒鐘,然後連滾帶爬地跑了進去,差點絆倒在門檻上。
「你……你們等著!我……我去通……通知陳主任!」
不一會兒,公社大門打開。
走出來幾個人,了解情況,交接屍體和證物。
趙德厚讓兩個民兵將孫德彪的屍體抬進側院停放。
鳥銃、麻繩、獵槍等物證統一收攏,交由對方。
隨後,寧青山和溫成海被帶到公社的會議室等候。
會議室不大,一張拼起來的長條桌占了大半個屋子,桌上擺著幾隻搪瓷缸。
牆上貼著「抓革命、促生產」的紅色標語。
寧青山坐在長條桌的一側,靠在椅背上,雙臂交疊在胸前,閉上了眼睛。
他的姿態看上去很放鬆,像是在打盹。
但實際上,他在思考,推演著接下來可能出現的每一種情況。
最理想的結果是,公社認定正當防衛,簽字結案,他平安回家。
次好的結果,公社要上報縣裡審批,拖上一段時間,但最終認定無罪。
最差的結果是有人從中作梗,把正當防衛定性為故意殺人。
寧青山想到了一個人,錢有根。
寧青山心裡清楚,這可能是唯一的變數。
錢有根是孫德彪的親戚,他和孫德彪是連襟,孫德彪的老婆雖然死了,但這層關係還在。
更重要的是,前不久在批鬥會上,錢有根也被寧青山當眾下了面子,這筆舊帳,他指不定還記著。
寧青山閉著眼睛,在心裡在想著應對之法。
對面的溫成海取下碎了一半的眼鏡,從衣兜里拿出一塊皺巴巴的手帕,反覆擦拭那片僅存完好的鏡片。
溫成海擦著擦著,手忽然停了。
他抬起頭,看了寧青山一眼。
眼裡閃過複雜之色。
他回想起來今日的一幕幕,以及往日寧青山的種種表現。
寧青山所展現出來的成熟穩重,遇事的那份處變不驚,連他都自愧不如。
這真是一個二十歲的青年嗎?
怎麼感覺比以往自己官場上的那些老狐狸還要可怕?!
溫成海註定不會得到答案。
他把眼鏡重新戴上,缺了一片鏡片的特殊視角讓這個世界一半清晰、一半模糊。
……
窗外,天光漸亮。
一夜之間過去,快天亮了。
寧青山和溫成海兩人在這裡坐了半夜。
天剛蒙蒙亮,公社大院裡就熱鬧起來了。
公社革委會主任老陳終於來了。
他姓陳名寶山,五十出頭,當過兵,打過仗,後來轉業到地方,在公社幹了快十年。
個頭不高,黑瘦精幹,說話辦事利索,在公社裡威望頗高。
與他同來的還有兩個人。
一個是公社武裝部部長老李,負責轄區民兵武裝工作,孫德彪原來的頂頭上司。
另一個是縣公安局派駐公社的公安特派員小韓,二十七八歲,皮膚白淨,一頭短髮,腰間別著一支五四式手槍,眼神銳利。
三個人到了之後,沒有急著見寧青山和溫成海。
他們先在隔壁房間聽了趙德厚和劉滿倉的匯報,從頭到尾,事無巨細。
趙德厚說得很仔細,從昨天早上接到群眾舉報搜出四舊、公社下達撤職文件、孫德彪押送途中逃跑,一直到深夜槍響、他趕到溫家時看到的現場情況。窗戶破碎的位置、屋頂橫樑上的鐵砂彈痕、地上被割斷的麻繩、孫德彪的死狀……
劉滿倉補充了一些細節,包括之前孫德彪多次栽贓陷害寧青山的前因後果。
搞批鬥會、誣告投機倒把,都是孫德彪一手策劃的,他針對寧青山,痛恨寧青山不是一天兩天的事了。
陳寶山聽完後沒有表態,只是端起搪瓷缸喝了口水。
隨後三人查看了物證。
孫德彪的鳥銃,綁人用的麻繩,寧青山的獵槍,寧青山的軍用背囊……
公安特派員小韓逐一檢查這些證物,用筆在筆記本上做著記錄。
當檢查到寧青山的軍用背囊時,眼裡閃過驚詫之色。
「陳主任,證物我都仔細檢查過了,沒有問題。」小韓對陳寶山說道。
陳寶山點了點頭:「先去做筆錄吧。」
寧青山和溫成海被分別帶到不同的房間,由不同的人分別做筆錄。
小韓親自負責寧青山這邊。
會議室里只剩下他們兩個人。
小韓坐在桌子一側,攤開筆錄本,手握鋼筆,抬頭示意寧青山開始說。
寧青山坐在對面,背挺得筆直,雙手自然地放在桌上。
他開口了。
「事情經過是這樣的。」
「我得知孫德彪在押送途中逃跑的消息後,第一時間拿了獵槍,我判斷孫德彪極有可能返回村子報復我,我判斷他可能會挾持我的未婚妻溫以寧要挾我……」
「我破窗進入,翻滾落地後單膝跪姿端槍,對孫德彪實施射擊。第一槍打在他持槍的右手上,使其失去武器控制能力,第二槍擊中頭部,確認擊斃。」
「兩槍間隔不超過三秒。」
小韓手上記錄的筆突然頓住。
抬起頭,眉頭緊鎖,眼睛死死地盯著寧青山。
臉上寫滿了懷疑。
突入窗口、開槍射擊,兩槍間隔不超過三秒……
「對,兩槍不超過三秒!」寧青山一臉肯定的點頭。
「砰!!!」
小韓猛地一拍桌面,站起身來,一雙眼眸盯著寧青山,冷聲說:
「你在跟我開玩笑?你知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我已經檢查過你使用的虎頭牌獵槍,一次只能裝一發子彈,你說你三秒內連開兩槍,意味著你要在三秒內重新裝彈射擊。」
「這麼短的時間,怎麼可能做到!」
「你在說謊!」
寧青山一臉平靜:「我沒有說謊。」
「別人做不到,不代表我做不到!」
「好,你等著。」
小韓走了出去。
幾分鐘後,小韓回來了。
她手裡拎著寧青山的那杆虎頭牌獵槍,另一隻手拿著兩發子彈。
「跟我出來。」
小韓把寧青山帶出公社大院,穿過一條土路,來到後面一塊空地上。
這裡是公社民兵平時搞訓練的場地,靠著土牆擺了幾個用稻草紮成的靶子,靶面上坑坑窪窪全是彈孔。
小韓把獵槍和兩發子彈遞給寧青山,後退兩步,雙手抱在胸前。
她抬了抬下巴,指著十米外的兩個草靶。
「你說三秒內能開兩槍,行,我給你機會。」
「現在,打給我看。」
「打不出來,就是作偽證。」
寧青山微微一愣,沒想到這個特派員性格如此烈。
「怎麼,你不敢?還是說你根本做不到?」
小韓見寧青山一動不動,還因為他害怕了。
「誰說我做不到,你好好看著吧!」
寧青山接過獵槍,沒有再多說什麼。
他將一發子彈壓入膛室,推上子彈,槍托穩穩抵入右肩窩。
小韓雙手抱胸,冷冷看著。
寧青山深吸口氣,下一瞬,扣動扳機。
砰!!!
第一槍響起,草靶正中心炸開一團碎屑。
寧青山右手拇指扳開右側開鎖杆,左手向下一折槍管,空彈殼「叮」地彈出。
他指縫間的第二發子彈精準入膛,合起槍管,拇指扳起擊錘,槍口再次抬起——
砰!
第二聲槍響。
第二個草靶的腦袋被轟掉了半邊,稻草碎片紛紛揚揚落了一地。
兩槍之間,不超過三秒。
整套動作一氣呵成,行雲流水。
小韓整個人愣在原地。
她的嘴微微張著,眼睛死死盯著那兩個被打爛的草靶,臉上滿是難以置信。
這……這怎麼可能!
太快了,快到她幾乎看不清寧青山的動作。
她不是沒有見過人使用獵槍,可從沒有見過有人能在如此短的時間內,使用這種獵槍,連開兩槍!
而且他的槍法太准了,兩槍都命中了草靶的腦袋。
沉默了好幾秒,小韓再次開口:
「再來一次。」
小韓又取來兩發子彈遞過去。
寧青山接過子彈,他沒有廢話。
寧青山再次裝彈,舉槍,開火。
砰!
砰!
依舊是不超過三秒,依舊是兩發兩中。
草靶上新添了兩個彈洞,位置和第一輪幾乎完全重合。
小韓盯著靶子看了很久。
她轉過頭,重新審視面前這個二十歲的年輕人,眼裡的懷疑已經徹底消散,變成了一種近乎震撼的複雜神色。
「現在相信了吧!」
寧青山看著小韓。
小韓沒有接話,她收起獵槍,轉身往回走。
「回去吧。」
小韓帶寧青山回到會議室等著,她自己則拿著筆記本去了隔壁房間。
這一等又是大半天。
一直到下午,小韓才回來,她身後還跟著陳寶山和老李。
寧青山嘴角帶笑,看著小韓。
陳寶山他們一直在開會討論這件事,他們翻看了兩份筆錄,又對照了一遍物證清單,商量了很久才有了結果。
此刻他帶著人過來,就是要向寧青山宣布此事的最後結果。
「小伙子,事實已經弄清楚了,你是為了救人防衛反擊,屬於無罪!」
陳寶山拿起鋼筆,準備在處理意見一欄簽字。
筆尖剛落下。
公社大院門口突然傳來一個女人的嚎啕聲。
那聲音尖銳刺耳,從大門口一路嚎進院子裡來。
「我姐夫被人打死了!兇手還在裡面!」
「你們公社怎麼辦事的!」
「殺人犯就應該抓起來槍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