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匪夷所思
對於杜萬鋒向著李深的這一禮，其他人都並無意外，因為身為義塾教習，李深本就值得受此尊重。
一禮畢，杜萬鋒沒有再說任何客套話，直接在正中的主席坐下，其他人見狀，這才紛紛落座。
這時，他身側的洪天，臉上雖掛著微笑，眼底卻滑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怒意。
席間地位最高的幾人，第四席的李深身為義塾教習，受了杜萬鋒一拜；而鄭山甲身為武選司還鄉老吏，無論資歷亦或輩分，皆是此間最高，是故也受了杜萬鋒頷首致意。
對此，其他人的身份不如這二位，對於杜萬鋒的目中無人，自然無可指摘。
但唯獨他不一樣，他身為巡吏，論職位，實則是與李深、鄭山甲平級的。但杜萬鋒卻直接無視了他，連正眼都沒給他一次，這無非意味著，他雖然坐在第二席，但在杜萬鋒眼裡，他與其他人等沒有區別？
洪天自來到青山縣以來，因身份之貴，處處受到禮待尊敬，對於下縣之人是有一種俯視姿態的，而眼下乍然受杜萬鋒這一番堪稱羞辱的對待，尤其是在這眾目睽睽之下，他只感覺自家顏面受損，一股怒意頓時竄上心頭。
但怒歸怒，他終究什麼也不敢說。
別看杜萬鋒在此間年歲最小，甚至比申婉還要小几歲，但他乃是彌境修為，又是靖妖司正旗尉，無論職位還是實力皆是此間首等，即便失禮，他也只能受著，根本不敢當面置
喙。
壓下情緒，洪天仍是朝著杜萬鋒恭敬問道：「杜旗尉對比試可有什麼吩咐？」
「直接開始。」杜萬鋒語氣平淡，隨手一招，「成煉。」
席位最左，立馬有一名靖妖衛應聲出列，「屬下在！」
「你去和他們講比試規矩。」杜萬鋒吩咐道：「按靖妖司平日的規矩來。」
「是。」
靖妖衛領命，快步走向演武場西側的弟子席。
席間眾人的目光隨著那成煉移過去，而在他來到弟子席之前，林陸也終於趕到了。
他臉上依舊掛著溫和笑意，向著已經就座的三人微笑頷首，哪怕對陳洛也沒有例外，仿佛兩人之間從無什麼讎隙。做完這一切便坐至唯一的空位上，在胡紫蘭另一側。
陳洛對於他們林家兄弟這副彬彬有禮的姿態已經免疫了，淡然的瞧了他一眼，便將目光移向了走來的，那名叫成煉的靖妖衛。
成煉掃視席間四人，開口道：「此次比試沒什麼限制，爾等可將比試視作生死廝殺，有什麼手段儘管使出來即可，不必藏拙，也莫要留手。」
陳洛聞言一怔，其餘三人神色也各有變化。
比試向來講究一個點到為止，再怎麼追求模擬實戰，也總有需要留手的時候，如果完全當作生死相搏對待，出了傷亡該怎麼辦？
靖妖衛見他們神色，淡聲補充道：「有杜旗尉執裁，自然能保得爾等無恙，無需擔心什麼，明白了麼？」
這話意味著無論出手多狠，有杜萬鋒盯著，都能及時制止。
想到杜萬鋒那深不可測的境界，陳洛點了點頭。其餘三人沉默片刻，也相繼應下。
他又看多看了成煉幾眼，但見他神情淡漠，看他們的眼神裡帶著毫不掩飾的冷傲，他不由得腹誹，不愧是杜萬鋒帶出來的兵，連氣質都是如出一轍。
「既然明白了，那便開始吧。」成煉看向最左側的宋若葵，「你先來。」
宋若葵沒有回應他，只是平靜的起身，走向演武場。成煉見狀，也轉身歸了隊。
比試是由男女分組，宋若葵的對手自然就是胡紫蘭。
胡紫蘭也站起來，但在上場前，她先摘下了手中那條銀絲鏈，想放在桌上，但此時風大，似乎又猶豫著怕被風吹落。
陳洛看出了她的顧慮，開口道：「我替你保管？」
胡紫蘭頓了頓，將手鍊遞給他，爽朗一笑：「有勞了。」
接著她又補了一句道：「我會儘快打完，不耽誤你去見丈母娘。」
陳洛愣了下，明白了她是聽到了自己與宋若葵的對話，只能無奈道：「你誤會了。」
他接過了手鍊，銀絲鏈綴著的琥珀小珠在陽光下略顯青瑩，僅僅只是一串漂亮的小手飾，但胡紫蘭如此小心，想來別有意義，他小心的輕握在手中。
見狀，胡紫蘭這才走上演武場。
與此同時，陳洛悄然施展豎瞳，注視著她的步伐。
果然，她步履間有凝練的氣旋流轉，看流轉軌跡，正是走路法的痕跡。
只是那氣旋凝練的程度，也反應出了胡紫蘭走路法的熟練程度，似乎只比自己略高一籌。
廖誠明明說過，胡紫蘭早掌握了走路法，理當遠比自己純熟才對。
「果然被誠叔給騙了。」陳洛暗自嘀咕。
場上，胡紫蘭與宋若葵隔著三丈遠相對。
胡紫蘭率先抱拳，「宋先生。」
宋若葵還禮，「胡先生。」
胡紫蘭一笑，「稱我胡隊長就行了。」
雖然隔得稍遠，但觀禮席的眾內景依舊將她們對話聽得清楚，駱毅臉上不由得露出欣慰之色。
「先生」乃是對內景武者的敬稱，「隊長」則是山衛司的外景職務，內景往往是足夠當統領的，只是胡紫蘭尚且還沒調職。
前者身份顯然在後者之上，但儘管如此，胡紫蘭仍是堅持以隊長自稱，這無疑代表她對自己山衛司身份的認可。
其他人自然也明白胡紫蘭話中含義，李深笑道：「駱統領教了一個好弟子啊。」
駱毅一捻須，謙虛的道：「哪裡哪裡。」
坐在李深身側的洪天，此時也是一笑：「洪某聽說，胡隊長本就精於武技，又習得山衛司獨有的總綱武學《龍山斷岳五十二式》。宋先生雖說也是一時之選，但依洪某看，此戰勝算怕是渺茫啊。」
眾人聞言，皆是微微頷首，就連本該支持宋若葵的精益武塾秦塾長，也輕嘆了一聲。
《龍山斷岳五十二式》位列總綱武學，威力剛猛無儔，他們都是曉得的，胡紫蘭能有此依仗，還精通搏殺武技，可以說實力與搏鬥經驗雙高，勝負堪稱擺在了明面上，沒有懸念可言。
駱毅擺了擺手，笑意卻是更濃了：「宋先生乃是申館主教出來的高足，亦是非同小可，眼下就提勝負，還尚早了些。」
他雖然說得謙虛，但言語中顯然帶著一股信心。
申婉只是不置可否的笑了笑。
她身側的林渡海，卻是眯了眯眼。
《龍山斷岳五十二式》以威猛著稱，講究的是以一力降十會，正常情況下想贏過胡紫蘭，硬碰硬乃是下下策，最好是能因地制宜，因時制宜，出奇制勝。
而林陸所習得的《大譎息》，卻恰好以「奇」著稱，變化無窮，虛實相稱，對《龍山斷岳五十二式》，其實是存在一定克制的。
念及此，他心中不由得生起許多期望。因為林陸若是能對上胡紫蘭，勝算很大。
而當大部分人目光都聚焦於胡紫蘭時，最正中的杜萬鋒，卻直直注視著宋若葵。
方才宋若葵在弟子席，只有一個側影，他瞥了一眼還沒多注意。
但此刻宋若葵在演武場正面相對，杜萬鋒看清她的全貌，幾不可察的愣了一瞬，眼底掠過一絲疑惑。
無人注意到他這細微的反應。所有視線，都緊緊鎖住了場上二人。
而場上，宋若葵平靜的一聲「胡隊長」後，胡紫蘭又道一聲：「得罪。」
話音落，兩女抱拳的手也隨之放下。
比試，正式開始。
胡紫蘭先動了。
她身形暴起，絲毫沒有試探保留的意思，右腳蹬地發力的同時，兩步三丈欺至近前，凝著一拳直轟宋若葵心口！
這一拳出的剎那，弟子席上的陳洛與林陸幾乎同時眯起了眼，他們都能感受到胡紫蘭這一拳所裹挾的巨力。
尤其是陳洛，在見微知著視角下，他能清晰洞見這一拳拳勢之兇悍，發力極其完美，不僅裹挾了九陽勁七重勁，甚至還有整勁相合，一動無有不動，全身力量盡皆凝聚在這一拳之上。
胡紫蘭顯然將「生死廝殺」的規矩聽進去了，第一下出手就是全力，毫不容情。
如果這一拳落實，宋若葵就算是內景，也必受重創。是故這一拳只能阻擋或者閃避，絕不能硬接。
而阻擋無非就是硬碰硬，乃是十分吃力勁的，但凡力量不足以擋下，阻擋就是垂敗之舉。
就拼力量而言，胡紫蘭掌握整勁，陳洛自忖就算換做自己，想擋下來也會有些吃力，宋若葵應當更不可能是對手。
但如果她閃避，無疑就會失去主動，接下來除非胡紫蘭自己露出破綻，不然宋若葵只能一直被壓在下風，溫水煮青蛙般的直到落敗。
可以說，這一拳的應對，關係到勝負。
這也是胡紫蘭搶先動手的原因，她在山衛司搏殺多年，實戰經驗極其豐富，搶先出手全力轟出這一記沖拳，正是想利用自家力勁優勢，逼宋若葵做出決策。
無論哪種決策，她都自信自己能占到上風。
而宋若葵選擇的是阻擋。
沖拳欺到近前，她竟然不閃不避。僅僅在拳鋒及體的瞬間，右手輕抬，看似隨意地搭上胡紫蘭手腕，向左一引。
悍然拳勢竟然就這麼隨之偏轉，擦著她的身側掠過。
這一引看似輕飄飄的，但胡紫蘭卻能感受到一股不容反抗的強韌勁力，她眼中閃過驚詫，但動作卻毫不停滯，拳勢尚且未盡，她立馬一個旋身，右肘狠狠砸向宋若葵太陽穴。
宋若葵再次抬手，左手順勢托住她的肘尖，借力向後輕退了一步。
胡紫蘭眼中的驚詫，還多了一絲迷茫，這一記肘砸同樣勢大力沉，但再次被宋若葵從容寫意的阻擋。
這是她預想中絕不該出現的畫面，因為她能清晰感受到，宋若葵的力量，分明要比她更大！
這怎麼可能？
一股不安感悄然升起，她攻勢愈發的急，卻也更加的簡單。
因為越簡單的攻勢，露出的破綻就越少，眼下情況詭異，她根本不敢讓宋若葵反擊，只能雙拳不停的一衝一慣，拳影籠罩在宋若葵上中兩路，同時在心中急速思忖局勢與對策。
而在這拳影之下，宋若葵就仿佛風中柔紗，雖然被剛猛拳風壓制，但她神色始終平靜，雙手如織，每一次格擋都能從容的引偏拳勁。
————」陳洛在台下亦是看得驚詫。
場上，宋若葵看起來是以柔克剛，以柔勁，化解胡紫蘭剛猛拳勢。
但實際上，在見微知著的視角下，他能清晰看見，宋若葵的發力簡單直接，與胡紫蘭的整勁相比甚至顯得稚嫩，壓根就沒有任何柔勁。
換句話說，宋若葵完全是在與胡紫蘭硬碰硬，每一記阻擋，都是單純的力勁碰撞。
完全是因為她身段窈窕婀娜，而身段好的女子，無論什麼動作總會透著一股柔意，與胡紫蘭魁梧身姿形成鮮明反差，外加她神情平靜，阻擋從容，所以才給人「以柔克剛」的視覺效果。
而看宋若葵稚嫩的發力，她顯然是沒有專門練過武技的，不懂得如何將力量發揮到最大。
但她偏偏又能這麼從容的與胡紫蘭硬碰硬，這就證明她的力量，要遠遠勝過整勁以及九陽勁加持下的胡紫蘭！
這合理麼？
陳洛只感覺匪夷所思，整勁與九陽勁加持下，所爆發出來的力量有多驚人，他是最清楚的，換做是他，就算能擋住，也絕對做不到宋若葵這般的輕鬆。
所以，宋若葵哪裡來的這般力勁能如此輕鬆的抵擋住胡紫蘭攻勢，她是天生神力不成？
若是說胡紫蘭天生神力他還相信，畢竟生得粗壯魁梧，但是看宋若葵那婀娜體段，哪來的什麼天生神力，神力又不會憑空冒出來。
他越發覺得詭異，細想一番，唯一的一種可能，逐漸浮上心頭。
但一想到這種可能，他臉色頓時變得古怪起來。
就連觀禮席的眾人，也滿是驚異。
儘管胡紫蘭尚未使出《龍山斷岳五十二式》，但眼下情況已然超出了他們的預料。
他們儘管沒有豎瞳，看不見力勁之形，但也能通過經驗逐漸意識到，宋若葵並非什麼以柔克剛，而是以剛克剛，比胡紫蘭更剛！
於是，他們和陳洛一樣，心中生起一個猜測，但無論如何也對這個猜測不敢置信。
最後還是林渡海瞪大眼，看向身旁的申婉。
卻見，申婉臉上掛著淺笑，顯然對這一幕有所預料，絲毫不顯意外。
林渡海更加難以相信了，他猶豫著問道：「申館主，那宋若葵，莫非.....莫非到了蟄境二重？」
此一問話，幾乎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申婉。
這不僅是林渡海的猜想，也是席間大部分人的猜想。
力量，或者說力勁，源自於「力」與「勁」。
力是肉身強度決定的，乃是力勁之基礎。
勁則是通過武學、武技加持而來的，就像一個乘號，在此加持下，能讓一分的力，打出十分的力量來。
胡紫蘭精於武技，掌握整勁，而宋若葵發力稚嫩，兩人在「勁」上的比較，宋若葵顯然出於劣勢。
但宋若葵的力勁，卻仍是遠超胡紫蘭，那就只可能勝在「力」。
也就是說，宋若葵的肉身強度，要勝過胡紫蘭，且不僅是勝過，還是遠遠勝過。
其勝過的程度，哪怕胡紫蘭掌握了整勁也無法彌補。
肉身強度又來源於三個方面。
一是天生賦予的，也就是所謂的天生神力。
二則是藥法。
用藥，或是通過一些獨特的鍛體武學，抑或是兩者兼有的藥法修煉，來拔高肉身強度。
三則是武道境界，隨著境界的提升，心源愈發壯大，生命也隨之變得更加強大，肉身強度自然提高。
對於前兩者，首先可以排除其一，其二亦不可能，因為青山縣根本不存在這種藥法資
源。
排除掉所有不可能的選項，剩下的選項，再如何不可思議，也只可能是答案。
「尚未到蟄境二重，但也相差不遠了。」
申婉笑了笑，「再煉法一月，若葵應當可以破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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