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長楓啟程那日,春光正好,柳枝剛剛抽出新芽。
楚長瀟一直送到城門口。
拓跋淵沒有跟來,特意將這一程留給兄弟二人話別。馬車停在大道旁,隨行的護衛整裝待發,葉譚卿扶著楚長楓上了車,又回頭看了楚長瀟一眼,鄭重地拱了拱手。
「大哥放心。」他只說了四個字,可那目光里的分量,比任何承諾都重。
楚長瀟微微頷首,沒有多言。
他走到馬車旁,輕輕握了握楚長楓的手。
弟弟的手比從前寬厚了些,掌心的薄繭還在,那是多年習武留下的印記。
可如今這隻手,卻會輕輕覆在微微隆起的肚子上,學著去護住兩個尚未謀面的小生命。
「路上別趕,累了就歇。」楚長瀟低聲叮囑:「雙胎不比單胎,馬虎不得。」
楚長楓點了點頭,眼眶有些泛紅,卻還是咧著嘴笑:「哥,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楚長瀟看著他那副故作堅強的模樣,忍不住抬手在他腦門上彈了一下:「在我眼裡,你永遠都是小孩子。」
楚長楓捂著額頭,嘿嘿笑了。
帘子放下,車夫揚鞭,馬蹄聲噠噠響起。楚長瀟站在城門口,望著那輛馬車漸行漸遠,直到拐過官道的彎,再也看不見,才收回目光。
拓跋淵不知何時走到了他身後,輕輕攬住他的肩:「捨不得?」
楚長瀟沒有否認,輕輕「嗯」了一聲。
「等長樂大些,咱們去望京城看他。」拓跋淵低聲道:「帶上孩子,一家人去。」
楚長瀟側頭看了他一眼,唇角微微揚起。他沒有說話,只是把拓跋淵的手握得更緊了些。
馬車出了京城地界,沿著官道緩緩南行。春寒料峭,路邊的草色還枯黃著,楚長楓靠在車壁上,一手護著微微隆起的肚子,半眯著眼假寐。
葉譚卿坐在他對面,替他掖了掖腿上的薄毯,目光溫柔。
行至一處驛站,車夫停下來換馬。葉譚卿扶楚長楓下了車,讓他坐在廊下歇息,自己去前面打點行程。
「幾位軍爺,行行好,賞口吃的吧。」一個粗啞的聲音從驛站門口傳來。
葉譚卿本沒在意,可那聲音越來越近,還夾雜著幾聲粗鄙的笑。
「喲,這不是葉將軍嗎?」一個滿臉胡茬的男人斜眼看著他,嘴角掛著譏誚的笑:「怎麼,如今穿上錦衣華服了?聽說您嫁了人,做了王妃?嘖嘖嘖……」
身後幾人跟著鬨笑。
有人壓低聲音,卻故意讓他聽見:「堂堂燕國大將,去給敵國的人當王妃,還是個男人,嘖嘖,丟人現眼。」
另一個人接口:「可不是嘛!從前多威風,如今倒好,雌伏於人,變成了以色侍人的?」
又是一陣刺耳的笑聲。
葉譚卿面色不變,甚至唇角還掛著淡淡的笑意。
他低頭整理了一下袖口,語氣平靜得像在說今日天氣:「是啊,我如今過得很好。」
他說著,目光不自覺地往廊下看了一眼。
那幾人沒想到他會這般坦然,一時語塞。為首的胡茬男人「呸」了一聲,還想再說些什麼——
「你們說夠了沒有!」
楚長楓不知何時站了起來,面色鐵青,一手撐著腰,另一隻手指著那幾人,指尖都在發抖:「葉譚卿如今是我鎮南王明媒正娶的王妃,是陛下親自賜婚。你們算什麼東西,也敢在這裡羞辱他?」
那幾人面面相覷,似乎這才想起面前這位是鎮南王。他們慌忙跪下,磕頭如搗蒜:「王爺饒命!小人嘴賤,小人不是有意的……」
楚長楓咬著牙,還想再說什麼,卻被葉譚卿輕輕攬住了肩。
「好了,別動氣。」葉譚卿的聲音很輕,掌心貼著他的後背,輕輕順著:「你還懷著孩子呢。」
楚長楓瞪了他一眼,又轉頭看向那幾人,冷冷道:「滾。別再讓我看見你們。」
那幾人連滾帶爬地跑了。
驛站恢復安靜,馬夫換好了馬,恭恭敬敬地請他們上車。葉譚卿扶著楚長楓上了馬車,自己也跟了上去。
帘子放下,楚長楓靠在車壁上,氣還沒消,眼眶紅紅的。
葉譚卿看著他,忍不住笑了,伸手輕輕撫過他的臉:「多大點事,至於氣成這樣?」
楚長楓一掌拍開他的手,悶聲道:「我不許別人說你。」
葉譚卿愣了一下,隨即心裡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又酸又暖。
他看著楚長楓那副又氣又倔的模樣,忽然俯身,在他唇上落下一吻。
「好。」他的聲音低低的,帶著笑意:「以後只讓你說。」
楚長楓臉一紅,別過臉去,不看他。
馬車轆轆前行,窗外的春色一點一點綠起來。楚長楓的手覆在肚子上,感受著裡面那兩個小小的生命,心裡那點火氣也慢慢散了。
他偷偷看了一眼葉譚卿,那人正閉著眼假寐,唇角卻微微翹著。
楚長楓也忍不住笑了。
楚長楓回到望京城時,已是半月之後。
一路慢行,走走停停,好在順遂無虞。
楚父楚母早早得了消息,站在府門口張望了整整一個上午。
馬車一停,楚母便迎了上去,拉著兒子的手上下打量,眼眶紅紅的。
楚父站在台階上,面上還算鎮定,可那微微發顫的嘴角出賣了他的心情。
「娘,我好著呢。」楚長楓笑著說。
楚母的目光落在他微微隆起的腹部上,先是一愣,隨即又驚又喜:「這……這肚子怎麼看著有點大?」
葉譚卿在一旁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禮,低聲道:「娘,長楓懷的是雙胎。」
「雙胎?」楚母倒吸一口氣,差點沒站穩,被楚父一把扶住。
老兩口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難以置信的狂喜。
「好,好,好!」楚父連說了三個好字,聲音都有些發哽:「快進屋,進屋說,別站在風口裡。」
一家人簇擁著進了府,熱熱鬧鬧地圍坐在一起。
楚母拉著楚長楓的手,叮囑的話說了幾籮筐也沒說完。
日子就這樣一天天過去。
楚長楓的肚子越來越大,雙胎的緣故,比尋常人更加笨重。葉譚卿寸步不離地守著,連書房都不去了,每日親自下廚燉湯、替楚長楓揉浮腫的腿腳。
夜裡楚長楓翻個身都要哼哼,葉譚卿便整夜半醒著,一有動靜便起身察看。
楚長楓被他伺候得不好意思,嘟囔道:「你也睡,別老看著我。」
葉譚卿只是笑,伸手替他掖好被角:「我不困。」
楚長楓看著他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心裡又暖又疼,伸出手輕輕撫過他的臉:「傻子。」
葉譚卿握住他的手,放在唇邊親了一下:「傻就傻吧。」
窗外的月光透過窗欞漏進來,落在兩人身上,安安靜靜的。
遠在京城的楚長瀟,這一日收到弟弟的家書。
信上只有寥寥數語,說是胎象穩固,一切安好,讓哥哥勿念。信的末尾,楚長楓添了一句——「葉譚卿待我極好,哥放心。」
楚長瀟將信折好,收入袖中。他站在窗前,望著南方的天際,唇角微微揚起。長楓,你也好好地過日子。等來年開春,哥帶著長樂去看你和你的兩個小寶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