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藝菲三歲那年春天,院子裡的石榴樹又開花了。
紅艷艷的,一簇一簇,掛在枝頭。
劉小莉在屋裡收拾東西,周承坐在院子裡畫畫。畫的是那棵石榴樹,花開得正好。
藝菲蹲在旁邊,托著腮,看著。
看了好一會兒,她忽然開口。
「爸爸,你畫的是什麼?」
周承手上沒停。
「石榴花。」
劉藝菲歪著頭看了看樹,又看看畫。
「不像。」
周承手上一頓。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畫。素描,黑白灰,層次分明,明明很像。
他轉過頭,看著女兒。
「哪兒不像?」
劉藝菲指著樹。
「花是紅的,你畫的是黑的。」
周承愣了一下。
然後他笑了。
「這叫素描,用鉛筆畫的,所以是黑的。就像你媽媽跳舞,要先練基本功一樣,畫畫也要先從黑白的開始練。」
劉藝菲似懂非懂地點點頭。
又看了一會兒。
忽然說。
「爸爸,我也想畫。」
周承看著她。
「想畫?」
劉藝菲使勁點頭,兩個小辮子一甩一甩的。
「嗯!」
周承放下畫筆,站起來,進屋拿了張紙,又拿了支鉛筆。
出來的時候,劉藝菲已經坐在他的位置上了,雙手放在膝蓋上,乖乖等著,眼睛亮晶晶的。
周承把紙鋪在她面前,把鉛筆遞給她。
劉藝菲接過鉛筆,握在手裡。
握得很緊。
周承看著她的握筆姿勢,眼神微微一頓。
三歲的小孩,拿筆通常都是攥著的,整個手包住筆桿。
但她不是。
她握著,但食指搭在筆桿上,拇指抵著,後面三個手指輕輕托著——雖然姿勢還彆扭,但那個意思,對了。
周承沒說話,只是指了指那棵石榴樹。
「畫那個。」
劉藝菲看著樹,看了好幾秒。
然後她低下頭,開始在紙上畫。
一筆,一筆,又一筆。
畫得很慢。小眉頭皺著,嘴唇抿著,腮幫子鼓鼓的,像在做什麼了不起的大事。
周承站在旁邊,看著。
她畫的不是樹。
是一個圓,歪歪扭扭的圓。圓上面畫了幾根線,也是歪歪扭扭的。
畫完了,她抬起頭,把紙高高舉起,遞給周承。
「爸爸,你看!」
周承接過來,認真看了看。
那個圓,大概是樹冠。那幾根線,大概是花。
他蹲下來,把紙放在她面前。
「這是什麼?」
劉藝菲指著圓。
「樹。」
又指著那幾根線。
「花。」
周承點點頭。
「畫得好。」
劉藝菲眼睛一下子亮了,亮得像點了燈。
「真的?」
周承點點頭。
「真的。第一次畫,能畫成這樣,很好。」
劉藝菲高興得站起來,在原地轉了一圈,小裙子都飛起來了。
然後她跑進屋,邊跑邊喊。
「媽媽!爸爸說我畫得好!」
劉小莉從屋裡出來,被她拉著走到院子裡。
「媽媽你看!」
劉藝菲舉起那張畫,舉得高高的,生怕媽媽看不見。
劉小莉接過來,看了看。
又看了看周承。
周承沒說話,只是嘴角彎著。
劉小莉蹲下來,看著女兒。
「這是你畫的?」
劉藝菲使勁點頭,小辮子又甩起來。
「嗯!剛才畫的!」
劉小莉笑了。
「畫得真好。」
劉藝菲更高興了,撲進她懷裡,把小臉埋在她肩膀上。
劉小莉抱著她,抬起頭,看著周承。
「隨你。」
周承搖搖頭。
「隨她媽。跳舞畫畫都行。」
劉小莉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我才不會畫畫。」
周承說。
「審美隨你。她看東西的那個勁兒,跟你一樣。」
劉小莉看著他,眼眶有點熱。
但她笑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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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那天起,劉藝菲每天都要畫畫。
早上起來第一件事,就是找爸爸要紙要筆。
周承專門給她買了小本子,巴掌大,正好讓她拿在手裡。還買了鉛筆,削得尖尖的,一排放在桌上。
劉藝菲抱著那個本子,像抱著寶貝。走哪兒帶哪兒,連吃飯都要放在旁邊看一眼。
剛開始畫的東西,大人看不懂。
圓不圓,方不方,線條歪歪扭扭。有時候畫一頁,周承看了半天,愣是沒看出是什麼。
但周承每次都說好。
劉藝菲問。
「爸爸,我畫得像嗎?」
周承說。
「像。」
劉藝菲又問。
「像什麼?」
周承想了想。
「像你心裡的東西。」
劉藝菲不太懂。
但爸爸說好,那就是好。
她繼續畫。
畫著畫著,線條慢慢直了,圓慢慢圓了。
畫著畫著,開始能看出畫的是什麼了。
有一天,她畫了一張畫,拿給周承看。
「爸爸,這是媽媽。」
周承接過來一看。
紙上畫著一個人,站著,手抬起來,身子微微側著。
線條很簡單,只有幾筆。但那個姿勢,確實是跳舞的姿勢。甚至能看出,那是媽媽平時在家練功時最愛做的那個動作。
周承看了好一會兒。
然後他抬起頭,看著女兒。
「你怎麼畫的?」
劉藝菲說。
「就看著媽媽畫的。媽媽早上在院子裡那樣站著,我就畫下來了。」
周承沉默了幾秒。
三歲。
這個年齡的小孩,能畫出這種動態,不是一般人。
他想起上輩子在畫室見過的那些孩子。有的學了好幾年,畫出來的人還是僵的,像木頭戳在那兒。
他女兒,第一次畫人,就抓住了那個勁兒。
那個「動」的勁兒。
他點點頭。
「畫得好。」
劉藝菲笑了,又跑進屋去給媽媽看。
周承站在院子裡,看著那幅畫。
看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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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劉小莉哄睡了孩子,出來院子裡。
周承坐在那兒,還在看那張畫。月光照在他身上,照在那張小小的畫紙上。
劉小莉走過去,在他旁邊坐下。
「看什麼呢?」
周承把畫遞給她。
劉小莉接過來,借著月光看了看。
「這不是我白天練功的時候嗎?」
周承點點頭。
劉小莉看著那幅畫,忽然笑了。
「她怎麼畫的?我都沒注意她在看。」
周承說。
「就看著你畫的。看了就記住了。」
劉小莉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她輕輕說。
「她像你。」
周承搖搖頭。
「像你。」
劉小莉看著他。
「我說的是那股勁兒。畫畫的那股勁兒。看東西的那個方式。」
周承沒說話。
劉小莉繼續說。
「在東北的時候,你偷偷給我畫畫,也是這樣。看著看著,就把人畫下來了。不用我說,不用我擺,你就知道該畫什麼。」
她頓了頓。
「她現在也是這樣。」
周承看著那張畫,沒說話。
劉小莉靠在他肩上。
「真好。」
周承點點頭。
「嗯。」
月光照在院子裡,照在那棵石榴樹上。花已經落了,葉子綠綠的,在夜風裡輕輕晃動。
劉小莉忽然說。
「以後她要是也想跳舞,我教她。」
周承點點頭。
「好。」
劉小莉又說。
「要是也想畫畫,你教她。」
周承又點點頭。
「好。」
兩人坐了一會兒。
劉小莉忽然笑了。
「跳舞畫畫都行。咱閨女,以後肯定有出息。」
周承看著那張畫。
畫上的人,手抬著,身子微微側著,像是在跳舞。
三歲的孩子畫的。
他看著看著,忽然說。
「現在就有出息了。」
劉小莉愣了一下。
然後她也笑了。
「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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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劉藝菲又畫了一張畫。
這回畫的是三個人。
一個高的,一個矮點的,一個更矮的。
她拿著畫跑過來,小短腿跑得飛快。
「爸爸,你看!」
周承接過來。
「這是誰?」
劉藝菲指著高的。
「爸爸。」
指著矮點的。
「媽媽。」
指著更矮的。
「我。」
周承看著那幅畫。
三個人,手拉著手。
線條歪歪扭扭,但能看出來,是拉著的。中間那個小小的,兩邊各連著一個人。
他看了很久。
然後他蹲下來,把女兒抱起來。
劉藝菲摟著他的脖子,小臉貼著他的臉。
「爸爸,畫得好不好?」
周承點點頭。
「好。」
劉藝菲笑了,露出幾顆小米牙。
「那我天天畫。」
周承抱著她,看著那幅畫。
「好。」
他抱著女兒往屋裡走。走到門口,忽然停下。
「藝菲。」
劉藝菲在他懷裡,抬起小臉。
「嗯?」
周承看著她。
「以後爸爸教你畫畫。」
劉藝菲眼睛亮了。
「真的?」
周承點點頭。
「真的。」
劉藝菲高興得在他臉上親了一口。
「爸爸最好了!」
周承愣了一下。
然後他笑了。
抱著女兒,走進屋裡。
屋裡,劉小莉正在疊衣服。看見他們進來,抬起頭,笑了。
「畫完了?」
劉藝菲從周承身上滑下來,舉起那張畫。
「媽媽你看,我畫的咱們三個!」
劉小莉接過來,看了看。
看著看著,眼眶紅了。
但她笑著。
「畫得真好。媽媽收起來。」
她把畫小心地放好,放進一個盒子裡。
那裡面,已經有好幾張了。都是劉藝菲畫的,一張一張,疊得整整齊齊。
劉藝菲跑過去看那個盒子。
「媽媽,這些都是我的嗎?」
劉小莉點點頭。
「都是你的。等你長大了,給你看。」
劉藝菲高興地笑了。
周承站在旁邊,看著她們。
陽光從窗戶里照進來,照在兩個人身上。
照在那個裝滿畫的盒子上。
照在女兒仰起的笑臉上。
他忽然想起上輩子。
上輩子他一個人,在畫室里,畫了又畫,沒人看。畫完了就捲起來,塞在角落,落滿了灰。
現在不一樣了。
現在有人看。
而且看了會笑。
還會把他的畫,一張一張收好,放在盒子裡。
他低下頭,嘴角彎起來。
【叮——】
【檢測到愛女劉藝菲繪畫天賦初顯,藝術基因傳承有效。】
【判定:家庭幸福度提升,下一代成長潛力激活。】
周承看了一眼系統提示。
然後關掉。
走過去,在那個盒子旁邊蹲下。
劉藝菲抬起頭,看著他。
「爸爸?」
周承伸出手,輕輕摸了摸她的頭。
「沒事。」
劉藝菲眨眨眼,又低下頭,繼續看她的畫。
周承站起來,走到窗邊。
看著院子裡的石榴樹。
葉子綠綠的,在風裡輕輕晃。
他忽然想,等過幾年,女兒再大一點,就可以帶她出去寫生了。
去公園,去郊外,去所有好看的地方。
畫給她看。
也看她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