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昆把車穩穩停在一排土磚房前。
還沒熄火,一扇豁了口的木門「吱呀」拉開。
一個佝僂的老頭探出半個身子,手搭在門框上,渾濁的眼珠子盯著吉普車愣了兩秒。
然後整個人像被雷劈了似的,膝蓋一軟,險些栽倒在門檻上。
「老婆子!老婆子快出來!是慧琳!慧琳回來了!」
陳慧琳推開車門沖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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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爹!」
她一把扶住那根枯柴似的胳膊,手指觸到骨頭的瞬間,眼淚刷地就下來了。
陳父瘦得不成人形。
顴骨高聳,眼窩深陷,兩條胳膊上的皮鬆垮垮地耷拉著,風一吹就能把人颳倒。
屋裡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一個頭髮半白的婦人跌跌撞撞地衝出來,
抓住陳慧琳的手臂就不撒開了,嘴唇哆嗦著,半天說不出完整的話。
「回來了……回來了就好……」
陳慧婷從后座跳下來,看見母親的模樣,鼻子一酸,紅著眼眶撲了過去。
「娘!你怎麼瘦成這樣了!」
陳母摟著小女兒,乾癟的手掌在她後背上拍了又拍,老淚止都止不住。
曹昆沒急著上前。
他轉身拉開後備箱。
兩袋棒子麵、十斤五花肉、兩瓶菜油、一袋鹽。
「曉娥,幫忙搬進去。」
陳父看見那兩袋白花花的棒子麵,腿一哆嗦,腿差點跪下去。
「這、這是……」
這年月,糧食就是命呀,而且曹昆竟然還帶來了肉和油。
曹昆一步上前,鐵鉗似的手把老頭硬架了起來。
「大叔,這些東西都是慧琳她們姐妹工資買的,您不用如此。」
陳慧婷心頭微甜,看向曹昆的眼神愛意都要溢出來了。
曹昆哥哥太好了,不管如何,我一定要跟在他身邊。
「爹,我跟姐姐都進廠當了工人,這些糧食你們放心吃,等以後我們有了房子,把你們接到城裡去。」
陳母顫顫巍巍地碰了一下糧袋,嘴唇翕動了半天:
「好、好、好!咱們琳兒,婷兒越來越有出息了。」
曹昆提醒道:「大叔,大嬸,咱們還是先進屋吧,免得外人瞧見了眼紅。」
「哎~對對對!快快進屋。」
幾個人進了堂屋。
說是堂屋,其實就是一間黃泥糊的矮房子,
凳子是那種去根的木樁,表面早已經磨得油光錚亮,
牆角堆著一筐乾枯的野菜根。
陳慧琳環顧四周,鼻子發酸:
「爹,我上個月托人帶回來的糧食呢?
兩袋子高粱面,還有半斤紅糖,家裡怎麼會這麼困難?」
陳父坐在矮凳上,垂著頭嘆了口長氣。
「丫頭……別怪爹。」
「怎麼了?」
「你跟婷兒寄回來那點糧食,大半都拿去還了村裡的'救濟債'。」
陳慧琳蹙眉:「什麼救濟債?」
陳父壓低了聲音,像怕隔牆有耳:
「去年最難的時候我們跟陳大海家裡借了一些紅薯干,
你寄來的糧食,正好被他盯上了……」
陳慧婷瞪大了眼,
「那你們一點也沒拿到嗎?他陳大海也太霸道了吧?」
要知道,她可是從去年就開始往村里寄糧食了。
「你小聲點!」陳母慌忙按住她,
「我們不敢不交啊……他手底下那幫民兵,
上回隔壁秦四嬸子說了他兩句不是,
當天晚上就被人套了麻袋……」
曹昆皺眉,開口問道:
「上面沒那救濟糧呢?公社不是每個月都發救濟糧的嗎?」
陳父苦笑一聲,比哭還難看。
「救濟糧?到咱們手裡的時候,十斤變三斤,三斤變一斤。
上個月連一斤都沒見著,
陳大海說上面沒撥下來……可他家那煙囪,天天冒煙。」
「唉~」陳母拍著大腿長嘆一聲。
「從上個月開始,我們村前前後後死了不下五十人,從那些老人開始,後來是孩子。」
「就我們家隔壁的二狗子,餓極了吃觀音土,
肚子脹得跟皮球似的,疼了一宿,天沒亮人就硬了。
他娘趴在屍首上哭,哭到後來沒聲了,也去了。」
「真是造孽喲!」
她抹著眼淚,故意沒說起父母的情況,不然兩姐妹不得哭死。
屋裡安靜了幾秒。
陳慧婷咬著牙,渾身都在發抖,二狗子可是跟他們一起長大的夥伴。
曹昆眉頭緊皺,經過秦家莊的事情他猜到村里會困難,
沒想到在天災之中還加了人禍,難怪陳家莊的人都這副半死不活的慘狀。
陳慧琳猛地站起身,胸口劇烈起伏,眼裡全是血絲。
「爹!為什麼不早說!為什麼每次來信都說還行、還撐得住!」
陳父張了張嘴,什麼都說不出來。
一個父親能跟在外面拼命的閨女說什麼?
陳母拽著她的手臂坐了下來,語氣哽咽。
「琳丫頭,別怪你爹。
只要陳大海還在,你寄再多的東西過來也是羊入虎口。
反而像這樣吊著他,為了你偶爾寄來的好東西,還不會把我們家逼的太緊。」
曹昆給陳父遞了一根大前門,自顧自點燃,深吸一口。
「叔,你們沒跟上面反應嗎?」
「沒用的,陳大海的姐夫就是公社的書記。
之前有人偷偷去舉報過,陳大海沒事,
反而舉報的一家人都莫名其妙消失了。」
曹昆掐滅菸頭,剛要繼續開口,院外傳來一陣嘈雜的腳步聲。
「咚、咚、咚。」
象徵性敲了三下,院門就被人直接推開。
一個矮胖的中年男人擠進院子,身後跟著四個背槍的民兵。
矮胖男人四十來歲,穿著件洗得發白的藍色襯衫,
胸前別著一枚紅色胸章,油光滿面,滿臉堆笑。
在一群面黃肌瘦的村民中間,他那圓滾滾的肚子格外刺眼。
陳大海的目光先落在院子裡那輛綠色吉普車上,眼珠子骨碌碌轉了兩圈。
然後掃進堂屋,目光瞬間被婁曉娥、陳慧琳、陳慧婷三位美女吸引。
美!
太特娘的漂亮了。
一個賽一個水靈。
這要是能送一個到姐夫的床上去,自己的地位就更加穩當了。
陳大海的喉結狠狠滾動了一下,眼底閃過一絲遮掩不住的貪光。
但他很快收回目光,笑呵呵地拍著陳父的肩膀。
「喲!老陳啊,家裡來貴客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