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塵斷層的氧化程度來看,不超過一周。」
屋內安靜得只能聽到牆上掛鍾秒針走動的聲音。
陳星落的腦海中,都是手機屏幕上那張竊聽器的照片。
照片裡的那個黑色小方塊像是一隻趴在陰暗角落裡吸血的毒蟲。
它正在貪婪地吞噬著他們所有的私密對話。
陳星落的手指開始不受控制地發抖,聲音嘶啞得厲害,
「是趙銘遠乾的。」
憤怒和恐慌這兩種極端的情緒在她的胸腔里互相撕咬。
她猛地抬起頭,眼睛裡已經出現了細碎的紅血絲。
「他居然敢找到這裡來,他居然敢在你家門口裝這種髒東西!」
她一邊說一邊往門口沖。
那副架勢像是要去廚房拿那把剁骨刀,衝出去把那個消防栓連同裡面的東西一起剁得稀巴爛。
蘇晏只是伸出一條長臂。
在陳星落經過他身邊的時候,精準地扣住了她的手腕。
蘇晏的手掌很熱,陳星落的手腕卻涼得像一塊剛從冰水裡撈出來的石頭。
極端的溫差在兩人接觸的皮膚之間產生劇烈的物理反應。
陳星落掙扎了一下。
「放開我!」
她低吼著,眼眶裡的紅暈越來越重。
「讓他聽見剛好,我要讓他知道……」
「讓他知道你有多害怕?」
蘇晏的字字句句都砸在陳星落緊繃的神經上。
他手上的力道沒有松減半分,直接將她拽回了自己面前。
陳星落被這股力量帶著轉過身,額頭差點撞上蘇晏的下巴。
蘇晏低著頭,視線像是一張細密結實的網,把陳星落那點因為恐慌而炸開的刺全部包裹了進去。
「趙銘遠是個只要錢的亡命徒。」
他耐心地拆解著眼前的局勢,不帶任何被侵犯領地的憤怒。
「他買不起這種帶微波傳輸頻段的高級監聽設備。」
陳星落掙扎的動作停住了,仰著頭看著蘇晏。
理智開始重新回溯到她那個被恐懼填滿的大腦里。
「有人出錢讓他盯著你。」
蘇晏把剩下的話補全。
「但現在,那個人的目標已經從你身上,轉移到了我身上。」
這句話像是一把錐子,直接扎破了陳星落心裡那層最脆弱的防線。
她的肩膀劇烈地顫抖起來。
如果趙銘遠是因為她才摸到這棟公寓。
如果那段泄露出去的音頻是因為趙銘遠在這個門外裝了竊聽器。
那蘇晏現在面臨的那些麻煩,全部都是她帶來的。
陳星落的嘴唇被她自己咬得泛白。
她盯著兩人交握的手腕,視線在那截冷白色的皮膚上定格了很久。
「我應該搬走。」
她把這幾個字吐出來的時候,像是耗盡了全身的力氣。
蘇晏扣著她手腕的手指猛地收緊。
陳星落被捏得有些疼,卻連眉頭都沒皺一下,只是固執地看著那雙居高臨下的眼睛。
「如果他是因為我才盯上你的,這是我的問題。」
她的聲音裡帶著一種絕望的冷靜。
「我不能讓你因為我被牽連。」
這是她在這個世界上最熟悉的生存法則。
遇到解決不了的危險,遇到可能會傷害到別人的麻煩。
切斷聯繫,逃離原地。
這是她過去幾年裡用來保護自己的全部手段。
蘇晏看著眼前這個縮回龜殼裡的女人。
沒有去接那句毫無營養的自我獻祭式的台詞。
他鬆開了抓著她手腕的右手。
陳星落以為他同意了。
她正準備轉身去玄關換鞋。
蘇晏卻往前逼近了一步。
他直接把陳星落逼退到了身後的沙發邊緣。
陳星落的腿彎撞在沙發的坐墊上,退無可退。
蘇晏雙手撐在她身體兩側的沙發靠背上。
這是一個極具壓迫感和領地意識的姿勢。
他的身體前傾,兩人之間的距離被壓縮到了呼吸交織的程度。
「你搬走。」
蘇晏的聲音在這個封閉的空間裡迴蕩,帶著一種剝繭抽絲的殘忍。
「他照樣能找到你,就像他能找到這家公寓一樣。」
陳星落的背脊死死貼著沙發。
她想偏過頭躲開那道灼人的視線。
蘇晏卻根本不給她逃避的機會。
他撐在沙發上的左手抽離出來,捏住了她的下巴。
強迫她轉過頭,直視著自己的眼睛。
「但如果你在這裡,至少我能看著你。」
蘇晏看著她那雙重新泛起水光的眼睛。
用最平穩的語調,說出了最具殺傷力的話。
「你忘了你自己說過什麼了?」
陳星落的呼吸停滯了。
那句被她當做安全底牌的話,被蘇晏原封不動地砸了回來。
「你說你覺得安全。」
蘇晏的指腹順著她的下巴滑到她的耳側,替她把那縷因為掙扎而散落的頭髮別到耳後。
「是因為我在樓下。」
這不僅僅是一句反駁。
這是蘇晏在用她的方式告訴她,他不會放任她再縮回那個陰冷的世界裡。
陳星落咬著下唇。
眼淚在她眼眶裡打轉,卻始終沒有掉下來。
她看著眼前這個把所有危險都扛下來卻連眉頭都不皺一下的男人。
心裡的那座名為防禦的堡壘徹底坍塌成了一地廢墟。
她沒有再說搬走的話。
她只是伸出那兩隻剛剛還冰涼的手。
緊緊地抓住了蘇晏撐在她身側的手臂衣服布料。
蘇晏感受著她手指傳來的力度。
他沒有把她拉進懷裡,只是保持著這個姿勢,任由她通過這種方式汲取安全感,直到陳星落的情緒徹底平復下來。
蘇晏已經在手機上打開了加密通訊軟體,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動。
把那張照片發給律師許昭,屏幕上的綠色發送標記亮起。
陳星落攥著衣擺的手終於鬆開了,她的聲音比剛才稍微穩了一些:
「你為什麼不把它拆下來?」
蘇晏在發給許昭的對話框裡敲字,頭也沒抬地回答她:
「拆了他就知道我發現了,下次會換一個更隱蔽的位置。」
「那你打算怎麼辦?」
蘇晏把那行字發出去,屏幕上顯示發送成功的綠色小勾亮起。
【有人在監聽,留存證據,準備立案。】
他把手機收進口袋,看著陳星落。
「不打草驚蛇,要讓他繼續聽,聽到他覺得安全了,聽到他沉不住氣把更多的人牽出來。」
陳星落站在玄關的陰影里,抬頭看著他。
她忽然伸手,把蘇晏剛才捂過她嘴巴的那隻手拉過來,翻了個面。
他的掌心上,有一道淺淺的紅痕。
是她剛才下意識咬的。
「疼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