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晏把沈念初那份飯菜端到桌上時,湯碗裡的紫菜蛋花剛好稍微涼到能喝的溫度。
食堂二樓靠窗的位置是他每天中午都會提前來占的。
這排座位安靜,窗外能看見操場上跑步的人。
沈念初不喜歡一樓的嘈雜,他從大一開始,就養成了提前十五分鐘過來的習慣。
兩副碗筷,一杯溫水,一份去掉香菜的小炒肉,一份少油的清炒時蔬。
水是他從宿舍帶過來的保溫杯倒的,食堂飲水機的溫度她嫌燙。
蘇晏把保溫杯放在一邊,拿筷子把小炒肉里混進去的幾根薑絲挑出來,放到自己碗裡。
沈念初不吃薑。
腳步聲從樓梯口傳來,他抬頭,看見沈念初抱著書從拐角出來。
她身後還有一個人。
顧行舟穿著淺藍色襯衫,袖口卷到小臂,手裡托著一個木質便當盒,盒蓋上印著日式門店的logo。
他走在沈念初半步之後,間距控制得恰到好處。
沈念初看見蘇晏已經打好了飯,快走幾步坐到對面,把書放到一邊。
「你今天來得好早。」
蘇晏把溫水推到她手邊。
「你上午最後一節拖堂了?」
「嗯,老師多講了十分鐘。」
沈念初拿起筷子,低頭準備吃飯。
顧行舟走到桌邊,單手托著便當盒,笑了一下。
「正好路過二樓,一起吃?」
他沒有等回答,拉開沈念初旁邊的椅子坐下。
動作從容,像坐進自己家客廳的沙發。
蘇晏手裡的筷子頓了一下。
顧行舟把便當盒打開,裡面的菜色分格擺好,魚生三文魚鋪在醋飯上面,配菜是味噌茄子和芝麻菠菜。
筷子是自帶的,深檀色,尾端刻著一個行字。
食堂的螢光燈打在那盒便當上,和蘇晏面前的不鏽鋼餐盤之間隔著一種不動聲色的距離。
沈念初看了一眼那便當。
「你吃這個?」
顧行舟把醬油碟擺好。
「樓下那家日料新開的,老闆是我在京都認識的朋友,我幫他試菜。」
沈念初好奇地看了兩眼三文魚的擺盤。
「好精緻。」
顧行舟用筷子把便當盒往她方向推了推。
「要嘗嗎?」
沈念初搖頭,笑著拿起自己的碗。
「我吃蘇晏打的。」
顧行舟收回便當盒,沒有任何尷尬,話題順著轉到京都的食堂文化。
他說在京都大學讀交換生那年,學校食堂有一個專門賣烏龍麵的窗口,老闆七十三歲,每天只做一百碗,賣完就關門。
說到老闆的孫女會在面碗底刻字的時候,沈念初笑出聲。
「真的假的?」
「真的,每碗底下一個漢字,集齊五個字可以換一碗免費的。」
「什麼字?」
顧行舟想了想。
「謝謝你來吃。」
沈念初彎著眼睛重複了一遍。
「謝謝你來吃,好可愛。」
蘇晏低頭吃飯。
筷子夾起一塊小炒肉,嚼了兩下,咽進去。
食堂二樓的空調出風口在正上方,冷風吹得他後頸發涼。
顧行舟繼續講留學的見聞。
他講到巴黎的獨立唱片店,講到倫敦地鐵里的街頭歌手,講到一個在冰島錄環境音的音樂製作人,為了採集冰川融化的聲音,在零下二十度的帳篷里住了三個月。
沈念初聽得認真。
她托著腮,筷子擱在碗沿上,偶爾追問一句細節。
蘇晏注意到她碗裡的米飯只吃了三分之一,小炒肉動了兩塊,湯還沒碰。
他把她的湯碗往她面前推了推。
沈念初回過頭,低頭喝了一口。
「有點涼了。」
蘇晏把保溫杯擰開,往她湯碗裡添了兩勺熱水。
這個動作他做了無數次,手腕傾斜的角度,水流落進碗裡不濺出來的分寸,都是肌肉記憶。
顧行舟看在眼裡,筷子在便當盒上方短暫停留。
沈念初被熱水暖過的湯喝了半碗,臉上多了點血色。
她回頭繼續聽顧行舟講冰島音樂人的故事。
蘇晏一言不發地吃完最後一口飯。
他站起來,把自己的餐盤疊好,又伸手去拿沈念初面前的碗碟。
沈念初正聽到興頭上,手往碗邊伸了一下。
「我自己來。」
蘇晏已經把她的碗筷收到了餐盤裡,連那個湯碗也一起端走,動作沒有停頓。
沈念初的手落在空桌面上。
她轉頭看他。
蘇晏托著兩個人的餐盤,路過顧行舟身邊,停了一步。
「下次提前說一聲,我多打一份。」
聲音平,語速不快不慢。
顧行舟抬頭看他。
兩個人的視線在螢光燈下交了一瞬。
顧行舟笑著點頭。
「好。」
蘇晏轉身把餐盤送到回收台,在水池邊把保溫杯沖洗乾淨,擰緊蓋子放進書包側袋。
他走出食堂的時候,沒有回頭。
身後的桌上,沈念初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樓梯口,嘴角的笑意慢了一拍才收回來。
顧行舟用紙巾擦了擦筷子。
「你男朋友很細心。」
沈念初把桌上那杯溫水端起來。
水是蘇晏從宿舍帶過來的,溫度剛好能入口。
她喝了一口。
「嗯,他一直這樣。」
顧行舟把便當盒合上,木蓋扣合發出輕輕的聲響。
「能做到這些的人不多。」
沈念初沒接話,低頭把水杯放回桌面,指尖在杯壁上停了兩秒。
顧行舟收拾好東西站起來。
「下午文藝部的排練,你幾點去?」
「兩點。」
「我送你過去,教學樓那邊在修路,繞遠路走傘帶不夠。」
沈念初猶豫了一下。
「不遠的,我自己走就行。」
顧行舟沒有堅持。
「好,那下午見。」
他走的時候,把椅子推回了原來的位置。
椅子腿在地磚上擦過,沒有留下聲響。
沈念初坐在原地,手裡捧著那杯已經喝了大半的溫水。
窗外操場上有人在跑圈,哨聲一長一短。
她拿出手機,點開蘇晏的聊天框,想發一句什麼。
想了半天,打出一行字。
中午的小炒肉很好吃。
看了幾秒,又刪掉。
改成,你吃飽了嗎。
還是覺得不對。
最後她把手機放下,起身收好書,沿著蘇晏剛才走過的樓梯下去。
二樓靠窗的位置空出來,日光從玻璃外頭照進來,落在桌面上蘇晏杯子放過的那個水漬圈上。
圈很快就幹了。
另一頭,蘇晏走在去教學樓的路上,手機裝在外套口袋裡,沒有拿出來看。
他知道沈念初沒有吃完那碗飯。
小炒肉剩了一半,米飯也是。
她的注意力被顧行舟的故事拉走了大半頓飯的時間,但她不覺得這有什麼問題。
蘇晏在教學樓門口停了一步。
銀杏葉落在台階上,被來往的腳步踩成碎片。
他抬頭看了看天。
灰雲壓得很低,風裡有潮氣,下午大概率會下雨。
手機震了一下。
方硯:【把你位置發我,我去找你抄作業。】
蘇晏:【教學樓A棟。】
方硯:【你中午跟嫂子吃了沒?】
蘇晏看著這句話,拇指在屏幕邊緣點了兩下。
【吃了。】
方硯:【那就行,別餓著自己。】
蘇晏把手機收回口袋,推門進了教室。
他坐到最後一排靠牆的位置。
桌上的專業課教材翻到昨天的進度,書頁間夾著一截鉛筆芯。
蘇晏把鉛筆芯拿出來,放到筆袋裡。
教室里只有三四個人,都在低頭看手機或者趴著補覺。
他打開電腦,戴上耳機。
工程文件停在昨晚修到一半的第二段主歌。
他聽了一遍,把第三小節的鋼琴聲部調低了兩個分貝。
屏幕左下角,一條消息彈進來。
林妙:【夜聲老師,陸鳴那邊聽了你上一首,說想約你再寫一首對唱。】
蘇晏回:【再說。】
林妙:【好吧,不急催你,但那邊合約窗口就兩周。】
蘇晏沒有回覆,把消息框關掉,重新點進工程文件。
耳機里的旋律鋪開,他把手放在鍵盤上,指尖沒有落下。
腦子裡反覆滾過中午的畫面。
顧行舟坐下的那一刻,沒有任何猶豫。
那把椅子本來是空的。
它空在那裡,和蘇晏面前的這個位置一樣,是他替沈念初守著的一塊地方。
但顧行舟坐下來了。
座位不拒絕任何人。
蘇晏閉了閉眼,按下播放鍵,讓旋律重新灌進耳朵。
他要在下課前把這段主歌改完。
窗外第一滴雨落在玻璃上,無聲無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