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七點十五分,雲端之境。
客廳燈光切到了昏黃的護眼模式,只有醫療級空氣淨化器在無聲運轉。
沈清坐在單人沙發上,茶几正中央是一台老式高保真黑膠唱片機。
唱針落下,輕微的沙沙聲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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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赫《平均律鍵盤曲集》第一卷的賦格曲,像一堵沉重繁複的音牆,轟然碾壓過客廳。音符嚴謹、肅穆,帶著令人窒息的宗教壓迫感。
另一邊沙發上,洛曉依靜靜地躺著。孕期五周的她本來就胸悶,現在更是被這沉重的交響樂壓得喘不過氣。
她眉頭緊鎖,呼吸變淺,手指絞著毯子邊緣。
「媽。」洛曉依實在沒忍住,語氣透著煩躁,「這曲子太悶了,聽得我頭疼。」
沈清面無表情,端起紫砂杯抿了口溫水。
「這是皇家科學院推薦的胎教曲目Top1。巴赫的復調結構,能最大程度刺激胎兒的大腦皮層發育。」沈清放下杯子,眼神不容反駁。
「頭疼也得聽。那些無病呻吟的口水歌,只會拉低我外孫的審美智商。」
坐在角落削蘋果的洛鎮遠默默縮了縮脖子,手裡的動作都放輕了。
堂堂千億首富,此時連大氣都不敢喘。
凌飛接過老丈人削好的蘋果,切成均勻的四方小塊,插上牙籤,遞到洛曉依嘴邊。
洛曉依別過頭,嘴唇抿成一條蒼白的線。
凌飛看了眼妻子發白的臉色,放下果盤,抽了張濕巾擦乾淨手,他轉身直視丈母娘的眼睛。
「媽,音樂的作用是安撫,不是上刑。」
凌飛語氣平靜,完全不見他平時在好萊塢掀翻資本談判桌時的戾氣,只有陳述事實的篤定。
「巴赫的曲子是寫給上帝聽的,不是寫給五周大的胚胎聽的。」
沈清眼眸微眯,檀木教鞭停在半空。
「你想說什麼?」
「罐頭音樂沒靈魂,強塞的審美更是扯淡。」凌飛越過大理石茶几,徑直走到落地窗旁那架純白色的斯坦威三角鋼琴前,「我來彈一首。」
沈清扯了扯嘴角,露出一絲冷笑:「怎麼?你那一套在外麵糊弄人的搖滾口水歌,也配叫胎教?」
凌飛沒搭理這茬。
他在琴凳上落座,深吸一口氣,修長的雙手懸在黑白琴鍵上方。
兩秒的絕對靜默。
指尖落下。
沒有踩延音踏板,更沒有沉悶厚重的和弦起手。
乾乾淨淨、清透如泉的單音階,順著黑白琴鍵傾瀉而出。
《Kiss The Rain》。
前奏輕柔得仿佛沒有重量,每一次敲擊都克制而溫柔,瞬間就將客廳里那股宗教般的壓抑感撕開了一道口子。
沈清眉頭一跳,直接抬手按停了黑膠唱片機的開關。
厚重的巴赫戛然而止,整個空間只剩下靈動的鋼琴聲。
她盯著那個穿著粉紅小熊圍裙的背影,眼神變了。
凌飛的雙手在琴鍵上平穩遊走。
左手鋪墊出輕緩平穩的低音底色,右手勾勒出晶瑩剔透的主旋律。
沒有任何花里胡哨的炫技,編曲結構簡單到了極致,卻帶著直指人心的力量。
洛曉依攥緊羊絨毯的手指緩緩鬆開,緊繃的下顎線條也跟著柔和下來。
那股堵在胸口的煩悶,像是在溫熱的春雨里化開了,急促的呼吸逐漸變得均勻綿長。
旋律推進至高潮,凌飛依舊極度克制。
他用指肚精準控制著觸鍵力度,將聲音的強弱變化壓縮在極小的區間內,不吵、不刺耳,帶著一股撫平所有焦躁的魔力。
察覺到洛曉依的眼皮開始打架,凌飛微微低頭,靠近鋼琴前方面向沙發的位置。
伴隨旋律,他用極低、極輕的沙啞氣聲,哼唱出一段前世家喻戶曉的兒歌:
「黑黑的天空低垂」
「亮亮的繁星相隨」
「蟲兒飛,蟲兒飛」
「你在思念誰」
沒有用任何聲樂技巧,凌飛收起了他在格萊美上大殺四方的金屬質感和共鳴腔,只保留了最原始、最質樸的聲帶摩擦音。
此刻,他不是那個讓人聞風喪膽的幕後推手,只是個在床邊笨拙拍著嬰兒襁褓的准父親。
「天上的星星流淚」
「地上的玫瑰枯萎」
「冷風吹,冷風吹」
「只要有你陪」
角落裡,洛鎮遠手裡還捏著那把水果刀,整個人卻愣住了。
這位在商場上殺伐果斷、吃人不吐骨頭的千億首富,此刻眼眶竟有些泛酸。
恍惚間,他想起了二十多年前,自己也是這般手忙腳亂、笨拙地哄著剛出生的洛曉依。
「蟲兒飛,花兒睡」
「一雙又一對才美」
「不怕天黑,只怕心碎」
「不管累不累」
「也不管東南西北……」
最後一句尾音,輕盈地消散在空氣中。
凌飛雙手停在琴鍵上,旋律歸於虛無,客廳內陷入落針可聞的安靜。
沙發上,洛曉依已經側過了身子,雙手乖巧地墊在臉頰下,發出了輕微均勻的呼吸聲。
困擾她一整天的孕期焦慮一掃而空,嘴角甚至掛著一絲毫無防備的恬靜笑意。
沈清坐在單人沙發上,依舊保持著按停唱片機開關的僵硬姿勢,整整半分鐘沒緩過神。
出身書香世家、從小被頂尖音樂大師薰陶長大的她,比這屋裡任何人都清楚其中的含金量。
拋開那首哄小孩的兒歌不談,單憑這首鋼琴曲在情緒編排和極簡復調上的恐怖功底,就足以讓古典樂壇那幫老古董們驚掉下巴!
這是當今樂壇幾十年來,都未曾出現過的純淨神作。
「這曲子,叫什麼名字?」沈清極力壓抑著眼底的震撼,聲音壓得很低,生怕吵醒女兒。
凌飛合上琴蓋,伸了個懶腰站起身。
「《Kiss The Rain》,隨手瞎彈的。」他隨意扯了扯粉色圍裙的帶子,語氣輕鬆,「配合剛剛那首《蟲兒飛》,專門哄媳婦兒睡覺用的。」
隨手瞎彈?
沈清眼皮狂跳了一下。
這傢伙的才華底牌,根本深不見底!
「明天下午。」沈清緩緩站起身。
「抽兩個小時,去一趟錄音棚。把這首鋼琴曲和兒歌錄好。」
「沒空,明天早上我得去南區菜市場搶散養土雞,回來還得燉湯呢。」凌飛拒絕得乾脆利落。
一旁的洛鎮遠暗暗豎起大拇指:好小子,真剛!
沈清卻不氣惱。
「買雞這種粗活,明天讓老洛去辦。你負責把哥錄好帶回來。曉依以後的胎教音樂,我不找別人了,全用你的。」
看著凌飛還不為所動,沈清拿出了致命殺手鐧。
「如果錄得讓我滿意,我考慮在你的日常作息表上,每天加一小時的PC遊戲時間。」
此話一出。
凌飛半死不活的眼神瞬間亮得嚇人。
「成交!」
......
翌日清晨,晨曦灑滿雲端之境的落地窗。
客廳里,沈清正在雷打不動地督促洛曉依吃無鹽原味堅果。
凌飛突然捂住肚子,面露痛苦之色。
「哎喲!媽,我這肚子有點鬧騰,我先離開一會!」
不給沈清任何追問的機會,凌飛一個閃身竄進衛生間,「咔噠」一聲反鎖房門,動作一氣呵成。
上一秒還「痛苦不堪」的凌飛,下一秒直接精神抖擻。
他掏出手機打開微信,界面就彈出了一個高達幾個G的視頻文件,外加陳宇連發的三條長達60秒的救命語音。
凌飛舒舒服服地坐在馬桶上,從褲兜里摸出一個藍牙耳機,塞進右耳。
他點開視頻。
屏幕暗下,隨後浮現出幾個大字,《士兵突擊》粗剪版第一集。
馬桶上的王牌製片人,審片正式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