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元齋的大門緊閉，將滿街的風雨和窺探隔絕在外。
但在那兩扇斑駁的木門之後，正在上演一出無聲的慘劇。
沒有鮮血四濺的誇張畫面，也沒有肢體橫飛的喧囂。在李暮陽的「戲台」上，殺戮是一門關於光與影的藝術。
「咯吱……咯吱……」
令人牙酸的咀嚼聲，在死寂的店鋪內迴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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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不是牙齒咬碎骨頭的聲音，更像是某種鈍器在摩擦老舊的皮革。
那盞昏黃的煤油燈芯還在跳動，將影子的邊緣勾勒得鋒利如刀。牆壁上的巨大黑影——貪食鬼，正蹲在地上，像是一個挑食的孩子在擺弄著面前的食物。
那是「鬼面」和他的兩個手下。
不過此刻，他們已經不再動彈了。
因為他們的影子，已經被吃掉了大半。
在民俗傳說中，影子是人的魂魄延伸，尤其是在這種陰氣極重的「界域」里，影子一旦受損，本體就會遭受不可逆的重創。
鬼面癱軟在地上，雙眼圓睜，瞳孔已經擴散。他的身體完好無損，甚至連那一身黑色的雨衣都沒有破損，但他的生命氣息卻在急速流逝，就像是一個被戳破的氣球。
他眼睜睜地看著那個黑色的怪物，抓起他影子的「手臂」，塞進那張深淵般的大嘴裡，像吃辣條一樣嚼了下去。
劇痛。
那是直接作用於靈魂深處的撕裂感。
「救……救命……」
鬼面發不出聲音，只能在喉嚨里發出微弱的氣泡音。他引以為傲的邪術，在真正的「神性」力量面前，脆弱得像個笑話。
坐在太師椅上的李暮陽，手裡依舊端著那杯茶。
茶溫正好。
他微微側著頭，目光透過金絲鏡片，帶著幾分挑剔的審視，看著這場單方面的進食。
「吃相太難看了。」
李暮陽搖了搖頭，放下茶杯，手指輕輕敲擊著扶手，「貪食鬼，記得我教你的規矩。不僅要吃得乾淨，還要懂得『挑食』。垃圾食品吃多了，會影響你的皮質色澤。」
聽到主人的訓斥，正在進食的貪食鬼動作一頓。
它委屈地嗚咽了一聲（聲音在腦海中響起），然後嫌棄地吐出了半截影子——那是那個侏儒的影子，充滿了猥瑣和怯懦的味道，口感極差。
緊接著，它將貪婪的目光投向了鬼面臉上戴著的那張青銅面具。
在那張面具下，隱藏著一股濃郁的、令人垂涎的陰煞之氣。
「那個不能吃。」
李暮陽站起身，聲音不大，卻透著不可違抗的威嚴，「那是戰利品。」
他走到鬼面面前，居高臨下地俯視著這個曾經不可一世的拜神會執事。
此時的鬼面，已經徹底斷了氣。影子被吞噬殆盡，肉體便成了一具空殼。
李暮陽蹲下身，伸出修長的手指，輕輕扣住了那張青銅面具的邊緣。
入手冰涼，帶著一股刺骨的寒意。
「材質不錯，似乎是戰國時期的陪葬品，後來被高人用『萬人血』浸泡過，練成了法器。」
李暮陽眼中閃過一絲職業性的光芒。作為文物修復師，他這輩子最見不得好東西被糟蹋。
「可惜，上面的符文刻畫得太粗糙，簡直是暴殄天物。」
他猛地一用力。
「咔噠。」
青銅面具被揭了下來。
面具下，是一張早已毀容的臉，五官扭曲，皮膚上刻滿了密密麻麻的咒文，顯然是為了駕馭這張面具而付出的代價。
【叮！】
【檢測到特殊素材：怨靈·青銅鬼面】
【品級：黃階中品（破損）】
【特性：震懾（佩戴者可釋放煞氣，震懾低級亡魂）、偽裝（可改變面部骨骼結構）】
【匠人評價：一件被錯誤使用的半成品法器。建議回爐重造，提取其中的「怨靈金精」，用於強化皮影骨架。】
「黃階中品？還算有點收穫。」
李暮陽滿意地將面具收入囊中，至於那三具屍體……
「打掃乾淨。」
李暮陽轉身走向後堂，留下一句冷淡的指令，「別留下任何痕跡，明天還要開張做生意。」
身後，貪食鬼發出一聲歡快的咆哮。
黑暗的影子瞬間膨脹，像是一張黑色的地毯，將地上的三具屍體包裹、覆蓋。
一陣令人毛骨悚然的蠕動聲過後。
當李暮陽再次回頭時，歸元齋的前廳已經空空如也。
沒有屍體，沒有血跡，甚至連那個斷腿漢子留下的半截斷腿都不見了。地板乾淨得像是剛打過蠟，連一絲灰塵都沒有。
只有貪食鬼的肚子變得更加鼓脹，它打了個飽嗝，化作一道流光，重新鑽回了李暮陽的手腕，變成了那個安靜的紅色紋身。
只不過，紋身的顏色似乎比之前更深邃了一些，邊緣多了一圈淡淡的黑氣。
【貪食鬼進食完畢。經驗值+200。】
【當前等級：黃階下品（成長中）】
李暮陽推了推眼鏡，看了一眼門外依舊漆黑的夜色。
「拜神會……這只是利息。」
他熄滅了煤油燈，歸元齋徹底陷入了沉睡。
但李暮陽知道，今晚過後，這座城市的地下世界，將會流傳起一個關於「歸元齋」的恐怖傳說。
而這，正是他想要的。
要想在這個詭異復甦的亂世立足，光有手藝不行，還得有「凶名」。
只有讓人恐懼，才能省去很多不必要的麻煩。
……
次日清晨。
暴雨初歇，久違的陽光透過稀薄的雲層，灑在了槐樹街濕漉漉的青石板路上。
早起的環衛工人在清掃著落葉，街角的包子鋪冒著熱氣，一切看起來都那麼平靜，仿佛昨夜的恐怖殺戮從未發生過。
除了歸元齋門口。
李暮陽像往常一樣，準時在八點鐘打開了店門。
他換了一身乾淨的藏青色長衫，頭髮梳得一絲不苟，手裡拿著一把雞毛撣子，正在輕輕拂去博古架上的浮塵。
「咚、咚、咚。」
一陣沉穩且有力的敲門聲響起。
不是那種急促的求救，也不是暴力的打砸，而是帶著一種官方特有的、禮貌卻強硬的節奏。
李暮陽動作未停，甚至沒有回頭，只是淡淡道：
「門開著，請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