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人靜,歸元齋內,只有工作檯上方亮著一盞專業的無影燈。
強光下,那張人皮顯得格外詭異。它不僅僅是一張皮,更像是有生命的肌理,在燈光下隱約可見皮下的血管網絡,甚至能感受到微弱的脈動。
李暮陽換上了一身乾淨的灰色工裝圍裙,洗淨了手,神情肅穆。
在他面前擺放著一套看起來極其陳舊的工具包。
這是李家祖傳的「影戲十八件」。
並非市面上常見的刻刀,這裡的每一把刀都大有來頭。
最顯眼的是一把名為「驚蟄」的主刀,刀身並非鋼鐵打造,而是用某種不知名大型貓科動物的脊骨打磨而成,通體慘白,握把處纏繞著黑色的髮絲。
「做皮影,講究的是『推、刮、雕、綴』。」
李暮陽低聲自語,像是在進行某種儀式。
他先拿起一把半圓形的刮刀,按住人皮的一角。
「第一步,淨皮。」
普通的皮影製作,需要將牛皮放在石灰水中浸泡數日,去毛去脂。但這塊「神皮」不同,它自帶靈性,常規的物理手段無法處理。
李暮陽深吸一口氣,體內的氣息流轉,匯聚於掌心。
刮刀落下。
「嗤——!」
一聲像是烙鐵燙過生肉的聲響傳來。
隨著刮刀的推進,人皮表面那一層渾濁的、帶著黑色斑點的污垢被一層層刮下。那是「肉菩薩」生前吞噬的怨氣和雜質。
原本暗沉粗糙的皮料,逐漸變得通透起來,呈現出一種琥珀般的質感,隱約泛著血色的光澤。
「第二步,畫稿。」
李暮陽沒有用筆。
對於這種級別的素材,普通的墨汁無法著色。
他閉上眼,腦海中《皮影圖錄》里的【貪食鬼】形象清晰浮現:頭大如斗,四肢枯細,腹部鏤空,那是永遠無法填滿的飢餓象徵。
他再次睜眼時,手中的「驚蟄」骨刀已經落下。
這一刻,他不再是李暮陽,而是傳承了千年的影戲匠人。
刀鋒在皮料上遊走,沒有絲毫遲疑。
沙沙沙……
這種聲音極其悅耳,像是春蠶食葉。
骨刀划過之處,皮料自動分離。李暮陽的手法極其刁鑽,他避開了皮料上所有的「死穴」,沿著那些血管紋理進行雕刻,最大程度地保留了素材的靈性。
他先刻出了那個巨大的腦袋,特意保留了原本唐卡上那一嘴細密的鋸齒。
接著是四肢,細長、扭曲,關節處特意做了加固處理,以便於日後的靈活操控。
最關鍵的是肚子。
李暮陽換了一把極細的「鬼針」,在貪食鬼的腹部位置,雕刻出了繁複的饕餮紋。這不僅僅是裝飾,更是一個微型的「陣法」,能夠增強它吞噬陰氣的能力。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汗水順著李暮陽的鬢角滑落,但他卻渾然不覺。
終於,隨著最後一刀落下,剔除多餘的邊角料。
一個巴掌大小、通體血紅、造型怪誕的皮影小人,靜靜地躺在了案板上。
它看起來醜陋、猙獰,卻又透著一種詭異的藝術美感。
「還沒完。」
李暮陽放下刻刀,從抽屜深處取出一個密封的黑色瓷瓶。
瓶塞拔開,一股腥甜的氣息瀰漫開來。
這裡面裝的是「點睛砂」,由硃砂、金粉以及……百歲老龜的眼淚混合而成。
「畫龍點睛,神魂歸位。」
李暮陽用特製的毛筆蘸了一點金紅色的砂液,屏氣凝神,筆尖懸停在皮影空洞的眼眶上方。
此時,屋內的氣溫驟降。
仿佛有什麼東西正在黑暗中窺視著這裡。
李暮陽目光一凝,筆尖猛地落下!
啪!啪!
兩點金光,精準地落在貪食鬼的眼眶之中。
【嗡!】
工作檯上的無影燈猛地閃爍了一下,電流發出滋滋的哀鳴。
原本躺在案板上一動不動的皮影小人,突然劇烈地顫抖起來。
「餓……餓……」
一道若有若無的聲音,並非通過空氣傳播,而是直接在李暮陽的腦海中炸響。充滿了貪婪、暴戾和對血肉的極度渴望。
那皮影小人的四肢竟然違背物理常識地反向扭曲,想要從案板上爬起來,那張剛刻好的大嘴一張一合,似乎想要咬住面前這個人類的手指。
這就是「神皮」製作的風險。
即便被剝了皮,那股殘存的邪念依然試圖反噬主人。
「剛出生就不聽話?」
李暮陽冷笑一聲,沒有任何慌亂。
他左手按住皮影的軀幹,右手飛快地抓起旁邊早已準備好的三根絲線。
這線也不是凡物,乃是「鎖魂絲」,用浸泡過黑狗血的蠶絲製成,堅韌無比,專克陰邪。
他的手指靈活得如同穿花蝴蝶,瞬間將三根絲線分別穿過皮影的頸部、手腕和腰椎。
「結!」
隨著一聲低喝,李暮陽手指一勾,打出了一個複雜的「死結」。
皮影小人發出一聲尖銳的嘶鳴,隨後像是被抽去了脊梁骨,啪嗒一聲軟了下來,重新變回了一個死物。
只是那雙金紅色的眼睛裡,依舊閃爍著不甘和凶光。
【恭喜!成功製作黃階下品皮影:貪食鬼】
【完成度:92%(完美級)】
【獲得特性:吞煞(可通過吞噬陰晦之物進化)、影遁】
【解鎖圖錄能力:牽絲戲(入門)】
李暮陽長舒一口氣,感受著體內隨著系統提示而湧入的一股暖流。那是「牽絲戲」的技巧,讓他感覺這幾根絲線仿佛成了自己手指的延伸。
他提起絲線,走到牆邊的幕布前。
關掉無影燈,點燃一盞昏黃的油燈。
這是皮影戲最傳統的環境。
當光線穿過那張血紅透剔的皮影,投射在白色的幕布上時,神奇的一幕發生了。
原本只有巴掌大的小人,在幕布上竟然投射出了一個足有兩米高的巨大黑影!
那黑影在幕布上張牙舞爪,身形佝僂,腹部是一個巨大的黑洞,散發著令人心悸的恐怖氣息。它不再是那個精緻的工藝品,而是一頭真正的惡鬼。
李暮陽手指微動。
幕布上的惡鬼瞬間做出了撲殺、撕咬、吞咽等一系列動作,流暢得如同活物。
「去。」
李暮陽隨手抓起剛才剔除下來的那些碎肉爛皮,扔向幕布前方的光影區域。
下一秒,驚悚的事情發生了。
幕布上的黑影猛地撲了出來——不,應該說是影子從二維平面變得「立體」了。那張巨大的影子嘴巴張開,一口將半空中的碎肉吞了下去。
吧唧,吧唧。
當黑影退回幕布時,地上的碎肉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連一滴血都沒剩下。
「物理吞噬,很好。」
李暮陽滿意地點了點頭。這才是《萬物皮影圖錄》最恐怖的地方——虛實轉換,以影殺人。
就在他沉浸在這一傑作中時,放在案頭的老式諾基亞手機突然震動起來,打破了這份詭異的寧靜。
「滋滋——」
李暮陽手指一勾,皮影瞬間收縮,化作一道紅色的紋身圖案,貼附在他的左手腕內側,如同一個古怪的手鐲。
他拿起電話,屏幕上顯示的是一個亂碼。
按下接聽鍵,沒有聲音,只有嘈雜的背景音。
那是……敲鑼打鼓的聲音,像是農村出殯時的喪樂,夾雜著女人的哭聲和某種野獸的低喘。
「哪位?」李暮陽的聲音依舊平穩。
過了幾秒,電話那頭傳來一個像是聲帶被砂紙打磨過的嘶啞男聲:
「歸元齋……李老闆?」
「是我。」
「劉大牙今天去過你那兒。」那聲音陰測測的,帶著一股不加掩飾的惡意,「他帶去的東西,是我們『拜神會』丟的聖物。聽說……你把它留下了?」
李暮陽推了推眼鏡,看了一眼手腕上那個正在微微發燙的紅色紋身。
原來是打了小的,來了老的。
「留下了。」李暮陽坦然承認,甚至還帶著幾分點評的語氣,「皮質雖然一般,但用來練手還湊合。你們要是還有這種貨色,可以多送點來,我高價收。」
電話那頭顯然沒想到李暮陽會是這種反應,沉默了足足五秒鐘。
隨後,一聲令人毛骨悚然的狂笑傳來:
「好……好狂妄的後生!敢把我們的『神』當材料……你是第一個。」
那聲音驟然轉冷,如同惡鬼索命:
「既然你喜歡皮,那今晚別睡太死。我們會來取貨的……順便,把你這一身細皮嫩肉也剝下來,給神像補補身子!」
「嘟——嘟——嘟——」
電話掛斷。
李暮陽看著黑下去的手機屏幕,不僅沒有絲毫畏懼,反而輕輕舔了舔有些乾澀的嘴唇。
窗外,一道閃電劃破夜空,照亮了他那張蒼白卻英俊的臉龐。
那雙深邃的眼眸中,沒有恐懼,只有一種獵人看到獵物踏入陷阱時的興奮。
「拜神會麼……」
他喃喃自語,轉身看向身後博古架上那些沉默的瓶瓶罐罐,以及剛剛誕生的「貪食鬼」。
「正好,貪食鬼剛出生,還沒吃飽呢。」
李暮陽拿起那把慘白的骨刀,對著虛空輕輕一划。
「那就請君入甕,正好試試這齣新戲——《關門打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