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偉端著搪瓷缸子,坐在院子裡那棵老槐樹下聽收音機,電台正在播國際新聞,播音員用激昂的語調讀著」世界各國對倭國戰爭罪行的譴責」。
賈張氏端著菜籃子從屋裡出來,聽見廣播,把籃子往石桌上一放,拍手叫好:「活該!這些小鬼子也有今天!」
「嫂子,小聲點。」賈偉笑了笑,往缸子裡續了口水,「這種事,聽個熱鬧就行了,咱們院裡犯不著摻和。」
「咋不摻和?咱們老賈家雖說不是什麼大戶,可也差點讓那些年月的鬼子給禍害了。東旭他爹就是叫偽軍......」
她說到一半,突然住了嘴,眼圈有點紅。
賈偉沒接話,只是端起缸子喝了口水,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
收音機里的播音員繼續念著:「據倭國共同社消息,京都地檢已成立專案組,將對731部隊核心成員石井四郎進行調查。據悉,石井現年已逾七旬,長期患有精神疾病......」
賈偉放下搪瓷缸子,站起身拍了拍褲子。
「我出去一趟,中午不回來吃了。」
「又忙你那國家大事去?」賈張氏嘆氣,「你這一天天的,比鷹醬總統還忙。」
賈偉笑著出了門,開著越野車往南鑼鼓巷外頭去了。
倭國京都郊區,一座被高牆圍住的療養院。
說是療養院,其實更像一座廢棄的倉庫,圍牆上的白灰剝落了大半,露出裡頭的紅磚。
石井四郎就住在這裡,或者應該說,被關在這裡。
三年前那個晚上之後,這個曾經不可一世的男人,就變成了一個連鬼見了都要繞路的怪物。
房間裡沒有鏡子,在三年前就撤走了,因為石井第一次看見自己的臉時,發出的慘叫把整個療養院的護士都嚇跑了兩個。
此刻,他蜷縮在一張散發著霉味的和式床墊上,身上蓋著一床勉強稱得上是」被子」的薄毯,毯子下面,是一具幾乎不能稱之為人的身體。
皮膚大面積潰爛,是那種從骨頭裡往外滲的腐敗,那是生死符在三年裡一點點蠶食他內臟的結果。
最開始是疼,那種疼是無數根針同時在骨髓里攪動,一秒鐘都不停。
石井用頭撞過牆,咬斷過自己的手指,甚至試圖用吃飯的竹筷戳穿耳鼓膜,只要能不再聽見那種疼。
後來疼變成了癢,從骨頭縫裡鑽出來的癢,抓不到,撓不著。他把自己全身抓得稀爛,護士不得不給他戴上手銬腳鐐,像對付瘋狗一樣。
再後來,癢又變成了麻木,是清醒地感覺到自己的身體正在一塊一塊爛掉,卻什麼都做不了的麻木。
他的神志時好時壞,好的時候,他能清楚地記得自己做過的一切:平房裡的那些手術台,那些反抗者的慘叫,那些被細菌培養液泡得發脹的屍體。壞的時候,他看見牆壁里伸出無數隻手,要拖他下去。
房間裡瀰漫著一股難以形容的氣味,護士每天只來一次,匆匆放下飯菜和換洗的繃帶,最多停留三分鐘。
今天,來的人不是護士,是京都地檢的檢察官,和兩個穿黑西裝的男人。
檢察官推開門,被那股氣味嗆得倒退了一步,他見過兇案現場的屍體,見過河裡泡了半個月的浮屍,當然,這位檢察官也聞過桃花島唯一的一條訓練用臭水溝!
但那些氣味都比不上這間屋子的十分之一。
「石井四郎?」
檢察官捂著口鼻,小心翼翼地靠近床墊。
毯子動了一下,然後緩緩掀開,露出一張臉。
兩個黑西裝男人中的一個,當場就轉過身去,扶著門框乾嘔。
檢察官死死咬住牙關,強迫自己看著那張臉,不,那已經不能叫臉了。
爛掉的皮肉貼在骨頭上,眼眶深陷,眼球渾濁得像兩顆泡在福馬林里的標本,唯一還能證明這是個活人的,是那對眼球在轉動,在看他。
「石井四郎?」檢察官又喊了一聲,聲音發顫。
床墊上的人喉嚨里咕嚕了一聲,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咳嗽。
「檢察官......大人......」石井的聲音像是砂紙在玻璃上摩擦,「你......來晚了......」
「石井,國際輿論現在要求調查731部隊的全部歷史。你作為部隊長,有責任配合調查。你手中是否還有未公開的資料?」
石井四郎的眼珠轉動了一下。他的嘴角抽了抽,那個表情大概是在笑。
「資料當然有......」
檢察官精神一振:「在哪裡?』
石井四郎的喉嚨里發出一串怪異的咯咯聲,像是在積攢力氣:「在......魔鬼那裡......」
「什麼?』
「龍國的......魔鬼......」石井四郎的眼珠突然瞪大了,渾濁的眼球里閃過一絲清醒,或者說,是恐懼。那種刻進骨頭裡的恐懼,「他......來過了......三年前......他就站在......我床邊......他說......要我活著......活著受罪.....」
檢察官先是和兩個黑西裝男人對視了一眼,然後在黑西裝男人看不見的角度,露出了不可意會的笑意。
「石井,你是否有關於皇室參與731部隊的證據?」
檢察官決定直接問關鍵問題。
石井四郎的眼睛又動了動。這一次,他沉默了很長時間,長到檢察官以為他已經昏過去了。
然後,他用那隻勉強還能動彈的右手,顫顫巍巍地指向房間角落的一個鐵皮柜子。
「底層.......暗格.....」
說完這四個字,他像是用盡了全部的力氣,整個人癱回床墊上,只有胸口還在微弱地起伏。
檢察官示意一個黑西裝男人去檢查那個柜子,鐵皮柜子鏽得厲害,底層板子撬開之後,裡面是一個用油布包著的小鐵盒。
打開鐵盒,裡面是一沓信件,幾張照片,以及一份手寫記錄,最上面一封信的抬頭,印著宮內省的紋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