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2章 挖人

2026-09-12 15:59:07 作者: 筆下日月星辰
  五月,中關村那屋的窗開了一半,外頭楊絮飄進來,落在窗台上積了白花花一層。四台機器轉著,機箱風扇的聲蓋過了鍵盤。凌玥穿著那件薄衛衣,坐在靠里那張桌子後頭,盯著屏幕上一串往下滾的日誌,眼皮沒抬。指尖在觸控板上滑了兩下,停在一行標紅的報錯上,眉頭輕輕皺了皺,又鬆開。那是她自己的活兒,秦風沒湊過去看——這屋的屏幕,除了本人,誰都不湊。老陳不在,屋裡就她和小安,連說話聲都壓在機器嗡嗡裡頭。

  秦風拉了張椅子坐下,等她把那串日誌看完。屋裡白板上排著下周的排期,紅藍兩色筆寫得密密麻麻。牆角堆著幾個空咖啡杯,杯底的漬印疊了好幾層。這屋的節奏比年初快了一倍不止,機器從早轉到晚,連周末都常亮著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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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禮拜有家公司找我。」凌玥忽然說。

  他沒意外:「哪家?」

  「做內容的,不算小。開的是現在的兩倍,還許了股份。」她把椅子轉過來,語氣平平的,像在報一段運行日誌,「他們點名要我,說看中這屋的壓縮引擎,說我去他們那兒能當技術頭。我沒答應,也沒立刻回絕。」

  「你怎麼想的?」

  「想了三天。」她說,「頭兩天想的是錢,第三天才想明白——這屋的東西是我一行一行敲出來的。我走了,它就不是我的了。」

  秦風聽完,只點了下頭。

  他沒說「留下」,也沒說「辛苦了」。這種事他要是開口留,反倒把人看輕了。拿合同拴住的人,拴得住人,拴不住心;靠加錢留住的人,下回有人出更高的價,還得走。這屋能留人,靠的不是這些。

  「那你回絕了?」

  「回了。」凌玥轉回屏幕,「我跟他講,我們這屋有規矩,核心的東西不交,我也不挪窩。他說我傻。」

  「你怎麼回的?」

  「我說,傻就傻吧。」她敲了兩下鍵盤,「他那套東西是買來的,買來的時候什麼樣,往後就什麼樣。我這屋的是長出來的,我看著它長,比拿著錢看別人的,有意思。」

  她說的「長出來的」,秦風懂。這引擎從第一版只能壓到一半大小,到如今弱網下也能秒開,中間改過多少回,只有屋裡這幾個人知道。買來的東西是死的,自己一錘一錘敲出來的,才有根。


  秦風笑了一下,沒接話。他想起這姑娘剛進屋那會兒,話少得幾乎不開口,問一句答半句,連開會都不敢坐前頭,怕被人問到。如今能當著面把一家公司的面子駁回去,還帶點漫不經心的刻薄。人不是變厲害了,是手裡的活兒給了她底氣。底氣這東西,給再多錢也買不來,得自己一錘一錘敲出來。

  隔了一周,那家公司沒挖動凌玥,轉頭去挖小安。

  小安來問他,是傍晚,屋裡只剩他們倆。小伙子站在門口,手在褲縫上蹭了兩下,半天才開口:「秦哥,有家公司找我,給的價不低。」

  「你想去?」

  「不想。」小安說得很乾脆,乾脆得自己都有點不好意思,「凌姐把東西都教我了,參數怎麼調、客戶怎麼應,手把手帶的。我要是這時候走,算什麼。」

  「那你還來問我?」

  「我就是想跟您說一聲,」小安撓了撓後腦勺,「別回頭您從別人嘴裡聽去,誤會了。」

  秦風看著他,點了下頭:「知道了。去幹活吧。」

  小安應了一聲,回了自己那張桌子,鍵敲得比平常還密。秦風盯著他背影看了一會兒。這小子剛來的時候連參數表都看不利索,如今能獨當一面接外活了。人留得住,不只是因為不想走,是因為這屋真讓他長了本事。本事長在自己身上,到哪兒都不慌——這也正是秦風想看的。

  秦風沒給任何人加錢。凌玥沒有,小安也沒有。這事他跟誰都沒提,連老陳那張嘴都沒打聽出來。

  他不是不在乎。這屋要是散了,SDK再好也是一堆沒人接著維護的代碼,等著爛。可他清楚,真要是有人想走,加錢也攔不住——攔得住這一回,攔不住下一回。能攔住人的從來不是價,是這屋值不值得留。

  規矩早就立在那兒了。核心不交,源碼不賣,做出來的東西歸做東西的人。名分、社保、分紅,前年掛牌那回就落到了紙上,白紙黑字,誰都拿不走。這些他早給足了,剩下的,交給人自己選。

  他端起桌上那杯涼透的茶,喝了一口,澀的。窗外楊絮還在飄,有幾團沾在紗窗上,風一吹就糊成一片白。這屋窗戶舊了,紗窗破了幾個洞,春天一來楊絮直往裡鑽。他記在心裡:該換了。

  他靠在椅背上,看小安那兩片肩胛骨一聳一聳地敲鍵盤。這屋從兩個人變成三四個人,機器從兩台上到四台,外頭來撬的手也從一家變成兩家。風越大,圍過來的人越多,這本是好事,可好事裡裹著的刺,得看清了再接。


  他想起年初那樁——有人想買斷這屋的源碼,開價不低,被他一句頂了回去。如今買不動源碼,人家換了路數,來挖人。同一條心,換了兩張臉。秦風不惱,也不慌,只把該給的給足,把手裡的東西做得更紮實。

  那家公司再沒來過消息。秦風也沒打聽。挖不動,是他們的事;留得住,是這屋的事。兩樁不搭界,他犯不著替別人操心。

  「真要走,攔不住。」他跟自己說,「可真要留,也不是靠錢留的。」

  風越大,來撬的手越多。這回是挖人,下回還不知道是什麼。他擋不住所有的手,也不用擋——他只管把手裡的東西,做得讓人捨不得走。

  凌玥留,是因為這引擎是她一行一行敲出來的;小安留,是因為這屋真讓他長了本事。兩個人留的理由不一樣,根子上是一樁事——這屋給的不是一份工錢,是一塊能讓自個兒生根的地。秦風從前年掛牌那回就認準了:給足名分,立住規矩,剩下的交給人自己去掂量。錢能買來人坐在這兒,買不來人把心也擱在這兒。

  他回頭看了一眼那扇舊窗。紗窗破了幾個洞,楊絮從洞裡鑽進來,在窗台上積了薄薄一層白。等這陣風過去,他得讓人來換一扇新的——屋子要長,連一扇窗都得跟上。不是矯情,是這屋如今聚了人、接了活,值得把邊邊角角都收拾妥帖。

  走出中關村的時候,楊絮撲了他一臉。他抬手揮開,心想:這屋的窗戶,該換紗窗了。風把楊絮吹得打著旋,他腳步沒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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