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年味還在空氣里飄著,城西那塊地卻沒歇。秦風正月里去了趟,圍擋裡頭腳手架搭得密,樓起了四五層,灰色的混凝土骨架在冬日淡白的太陽底下立著,像一排排還沒長肉的肋骨。藍鐵皮被風颳得嘩啦響,邊角翹得更厲害,露出裡頭鋼筋的冷光。那是冬天難得的晴天,太陽沒什麼暖意,光打在混凝土上,泛著青灰。樓體還沒粉刷,裸露的鋼筋像血管,從底一直爬到頂。秦風仰頭看了一會兒,脖子有點酸——四五層,擱去年這時候,他想都不敢想能這麼快立起來,卻又覺得,這速度剛好,再快他反而要疑心根基不實。他繞著看了半圈,施工隊的升降機上下忙,吊上去一捆捆鋼筋,落下來一陣灰,落在他鞋面上。幾個工人裹著厚外套在架上走,安全帽壓得低,呼出的白氣在冷空氣里散不開。周工遞給他一頂安全帽,他沒戴,只是接過來擱在手邊。上回戴帽進來是打樁那天,如今樁打完了,樓起了四五層,安全帽倒成了擺設。他想起楚天華說過,這地的建設費走的是專款,不碰別處的錢,一期一期的,像給樓餵飯,一頓一頓,不撐著也不餓著。這比喻粗,但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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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天華派來的周工看見他,隔老遠招了下手,又低頭去點人數。這地,從打樁到現在,每回來都能看見它比上回高出一截。四五層了,底下幾層已經封了窗,玻璃幕牆的框子支著,風灌進去,回聲悶悶的。秦風站在外頭看,沒進去——地是真在長,從去年的空土,到秋天立起的架子,到如今這四五層樓的硬殼,一節一節,踩著節氣走。
他拐到地塊另一側,那是小孟他們租的那幾間。錄影棚的燈還亮著,綠幕上隱約映出外頭腳手架的影子。風從窗口沒封死的地方灌進去,把裡頭的人聲攪得忽近忽遠。這空了一年多的樓,如今底下幾層有了活氣,上頭幾層還在長骨頭——樓和人,一處長。小孟正對著鏡頭比劃,看見他,隔著玻璃窗舉了舉手裡的話筒,算是打了個招呼。秦風點點頭,沒進去打擾。從簽合同到現在,這幫年輕人沒讓他操過心,設備自己搬,燈自己架,活兒自己接,反倒比有些滿租的房東房客關係還清爽。入駐頭個月,他還擔心這幫年輕人沉不住氣,三天兩頭要他拿主意。結果沒有。小孟自己跟客戶談檔期,短髮女孩自己剪片子,圓臉男孩自己理設備,遇上卡殼的,群里問一句,他自己回一句,剩下的他們自己消化。這地養的不是租戶,是一群能自己轉的人。秦風站在玻璃窗外頭看了一會兒,轉身走了——有燈亮著的地方,他不必守著。
晚上楚天華來電話,聽芊芊匯報完進度,冒出一句:」這回是真長起來了。」
秦風在旁邊聽著,差點笑出聲。老頭的話跟著這地的進度,一句趕著一句往前挪,像在替它記一本流水帳。他回了一句:」樓起四五層了,底下有人,上頭還在長。」
」長得好,」楚天華說,」你沒貪快,分期走,專款養著,這路數對。多少人是借錢趕工,樓起來了,人也垮了。你這倒好,樓慢慢長,人穩穩的。」
秦風聽著,心裡那點踏實又厚了一層。楚天華這人,嘴上不饒人,眼裡卻亮堂,這地每一步走得對不對,他門兒清。當年楚天華半信半疑跟他搭這個殼,如今一年半過去,樓起來了,人進來了,專款沒動過一分槓桿,老頭那點疑慮,早化成了電話里一句接一句的」對」。秦風有時候想,楚天華這種老江湖,看人看事的準頭,是跌過跟頭摔出來的。他能信自己,多半也是因為這地每一步都沒塌過。
掛了電話,秦風把手機擱桌上。窗外二月的夜風還帶著冰碴,遠處有誰家煙花」嘭」地炸開,紅紅綠綠落了一地碎光。年還沒過盡,街上有零星的爆竹聲,遠遠的,不鬧心。他靠在椅背上,聽著那點聲響,忽然覺得這一年開頭比去年來得踏實——去年這時候,這地還是空土,如今已立起四五層,樓和人都在長。他記起年初頭回看這塊地,腦子裡轉來轉去都是」立規劃、養地、慢長」那幾個字,如今第一步踩實了,第二步也踩實了——人進來了,樓長起來了。剩下的,交給時間。
建設費的事,他心裡有本帳。立戶的時候就把這筆錢單另劃出來了,專款專用,不碰本金,不借不貸。每一期工程款從裡頭出,花到哪一筆,周工那邊都有單子,他掃一眼就過。楚天華早先問過他要不要再加點,他回的是」不用」——地是養的,不是撬的,撬快了根基容易歪。這道理他一年前就認了,如今不過是越走越實。前頭那些急著加槓桿、想一把撬起來的人,他見過下場,樓沒倒,人先垮。所以他寧可慢,寧可自己的錢一筆筆鋪,也不借那一口氣。他翻過周工給的明細,每一筆都有出處——鋼材哪天進的,混凝土哪天澆的,人工哪天結的,清清楚楚。這習慣是他立的,錢可以慢花,但不能糊塗花。前世他見過那種帳面上熱熱鬧鬧、底下窟窿大大的,風一吹就塌。這世他把帳做在明處,花一分記一分,睡得著。
臨睡前,他又想起老頭那句」真長起來了」。這一句,比」真落子」實在,比」真在蓋了」結實,是樓真立在那兒了,誰都賴不掉。這地,從他去秋看的第一眼空土,到如今立起四五層樓,剛好一年半。一年半里,它沒停過,也沒冒進過。樓和人,就這麼一處長,長成了如今這副模樣。從一層到四五層,從空土到亮燈,它走的每一步都不快,卻都踩實了。秦風想,做地和做人,原是一理——你急著想長高,根基就虛;你肯一節一節慢慢來,風來了才站得穩。這地給他上的這堂課,比任何一本書都實在。
他沒翻開U盤,只在心裡給那塊地的格子又描了一筆。樓起四五層,底下有人,上頭還在長——該記的,他都記在心裡了,和寫在盤裡一樣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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