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的尾巴,北京依舊熱,但早晚的風裡,已經有了秋的涼信。中關村那屋的空調外機轉得更勤,窗台上的灰被凌玥擦了又落,後來她也不擦了,由它積著——忙起來,誰還在意那層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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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玥把一沓需求單拍在桌上,跟秦風說:」單子排到下月了,兩個人接不過來。」
秦風拉了把椅子靠門框,沒坐主位。屋裡比從前熱鬧了,老陳的速溶咖啡一杯接一杯,凌玥的鍵盤聲密得停不下來,連小安都繃著勁兒,不敢懈怠。他看著那沓單子——比上回第三單時又厚了一截。短視頻網站、教育平台、還有個做直播的,指名找」那套壓得小還不糊的」,一個接一個,像約好了似的。他心裡有數:風,更近了。
上回來的是一家平台,這回是三家,且都是正經做內容的,不是來探路子的。需求一個樣——壓得小、不糊、弱網卡頓兜得住。這說明不是一家兩家的問題,是整行都撞上了這道牆。
」想招人沒?」他問。
」想,」凌玥說,」兩個人實在轉不過來,小安能頂半邊,可新單子來的路子雜,一個人盯不過來。」
秦風想了想:」慢點招。先在這屋裡挑能帶的人,別急著從外頭大張旗鼓挖。」
凌玥點頭,沒多問。她懂秦風的路數——擴張這回事,急不得。從前掛牌那回,朋友引大資方,他想的是」分帳可以分權不行」;如今單子多起來,他想的還是那句:不融資、不槓桿、不為了接單猛招人。苗剛長,根還沒扎透,猛灌水容易漚根。凌玥想招人,他理解,但招人容易,教人難,新人進來,核心的線得防著別讓人摸去。慢點,先在屋裡挑能帶的人,比從外頭挖穩妥。凌玥聽進去了,沒犟。她知道秦風不是摳,是怕根扎不透就猛長,長歪了回頭難糾。這丫頭,越往後越懂他的」慢」不是拖,是穩。
秦風走到窗邊,外頭蟬聲一陣接一陣,遠處寫字樓玻璃幕牆反射著晃眼的白。他想起274那回,自己跟凌玥提過——網上視頻量大,弱網卡頓是繞不開的牆。那會兒還只是」普遍現象」,如今這牆,真被人一頭撞上了。單子一個個來,不是巧合,是風真起了:視頻在網上跑得越來越多,地鐵里加載轉圈、在家一下就開,這種落差,是所有做內容的都要撞的坎。凌玥那套東西,正卡在這道縫裡。前幾日他路過食堂,見幾個學生舉著手機刷視頻,一個人突然」轉圈」,旁邊人笑」又卡了」,那人臉一紅,把手機舉高找信號。這幕他看了,沒笑——這就是風。每個人手機里轉的那一圈,都是一道牆,牆後頭,是凌玥那套東西的活路。他沒跟凌玥提這幕。提了,她容易飄;不提,她只管把東西做紮實。這世他學會的,不只是守線,是不讓對的人飄——飄了,東西就糙,糙了,風來了也接不住。
他沒點破。不點破,是怕飄。前世他見過太多人,風還沒到跟前就張羅著要大、要融資、要擴軍,結果風來了,自己還沒站穩,反被風掀翻。這世他反過來——風來了,先把腳扎穩,再伸手接。
小安在旁邊敲鍵,頭也不抬。這徒弟,如今已能獨立帶小模塊了。上回第三單,他還是頭回見這種規模的客戶,手發抖;如今凌玥把單個模塊交給他,他接過去,三兩下調通,回過頭來還幫老陳理了份參數表。老陳探頭笑:」小安現在能頂事了。」小安嘿一聲,耳根紅了,手底下的鍵沒停。秦風在門口看著,沒進去。這徒弟,出師了,不只是技術,是那份不慌。從前他接活手抖,如今接過來了,還幫著理表,像是把這屋的活兒當自個兒的事了。
秦風在門口看著,沒進去。這屋的班子,從」兩個人」到」三個人能接更大單」,他這個甩手掌柜,當得越來越像樣。風來了,凌玥頂在前頭接,小安在旁邊扛,他站在門外,守著那條線——核心不交、不融資、不失控。線守住了,風再大,也掀不翻這院子。他信這一點,就像信姓周那句」地想得遠,路就不短」——東西做紮實了,風來了才接得住,接住了才走得遠。
臨走前,凌玥問:」真不招?」
」慢點,」秦風說,」先把眼前的做紮實。人多了,心就容易散;心散了,東西就糙。咱們不糙。」
凌玥」嗯」一聲,低頭繼續敲。秦風推門出去,走廊里一股子電路板和速溶咖啡混著的味,他沒在意,腳步慢了些。他想起章那回,凌玥說」做成別人能用的東西」,那時還是個想法;出了SDK雛形;如今單子排到下月。一年裡,這屋從兩個人到能接更大單,一步沒跳。風來了,它剛好在手上——不是撞上的,是慢慢長出來的。
出了門,教學樓前那盞路燈亮著,把他影子投在地上,拉得老長。一年了,技術這盤從」一間屋」長到」單子排到下月」,風是真的近了。但他不動。等風真到跟前,手裡的東西剛好接得住——這不是慫,是穩。前世他栽在」急著要大」,這世他學乖了:風來了,不迎上去撲,站定了,讓它自己撞進懷裡。他走回學校,風裡涼意更重了,吹得人清醒。風起了苗頭,他不迎,也不躲,就那麼站著,等它到跟前。
夜裡他沒插U盤。這種勢頭,不急記。他信自己的判斷——風更近了,但他不動。動得早,不如動得准。前世他見過這陣風起來時的亂象——人人都喊」風口」,錢瘋湧進來,懂的不懂的都來分一杯,最後風停了,一地雞毛。他這世不喊,也不瘋,就守著這屋的線,等風真到跟前,手裡的東西剛好接得住。喊得響的,往往站不穩;安靜的,反倒走得遠。他關了燈,窗縫裡漏進一點風,把這一年的棋,從頭到尾,慢慢替他順了一遍。風更近了,但他不動——動得准,比動得早要緊,也比對得狠要緊。他信這一點,像信別的那些信了一樣,不慌。這一夜,他睡得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