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北京，天亮得早。中關村那屋的空調外機嗡嗡轉，窗台上落了一層灰，是春天風颳進來的，凌玥嫌礙眼，拿抹布抹過兩回，後來忙起來，也就由它積著。凌玥比從前來得早了，推門時帶進一股子清晨的涼，把包往椅背上一掛，低頭就敲鍵盤，不聲不響。小安跟在她後頭，抱著一台平板，眼神還帶著點剛睡醒的懵，但手已經摸上滑鼠了。老陳照例從屏幕後探半個腦袋，打了個哈欠，遞了杯剛泡的速溶咖啡給小安，小安接過，嘿了聲，捧著杯子等開機，屏幕的藍光映在他臉上，一明一暗。
秦風進屋時，沒坐主位。他拉了把椅子靠門框，像從前那樣，不往深處擠。這屋姓」凌」，不是姓」秦」，他早認了。
今天來了個生客。
不是姓孫那類教育老闆，是一個做視頻平台的。對方人沒到，需求先發過來了——一個中型平台，做短片的，流量上來了，視頻量大，學員也好、用戶也好，分布在全國網絡條件雜七雜八的地方，卡頓投訴攢了一沓。他們指名找」那套能把視頻壓小還不糊的」，是老客戶介紹的，說」那家東西靠譜」。秦風看著需求文檔，心裡有數——單子比前兩家大，正合適，不貪大，不縮手。他想起259章掛牌那回，第一單給了顫動，不對外；264第一單外活是姓孫的教育；如今這第三單，是個正經平台，路子越走越寬，但他不飄。前世他見過太多人，單子一大就飄，飄了就接不住，最後砸了招牌。這世他反過來，單子大，步子反而更小。
凌玥把需求文檔攤開，帶著小安對接。秦風在門口聽著，不插話。
這是小安頭一回，正經跟著見這種規模的客戶。他記需求的手比從前穩了，筆尖在筆記本上走，不再發抖，偶爾抬頭，用那種平鋪直敘的調子答兩句——」體積壓到三分之一，畫質肉眼看不出」」弱網先出糊的再清，人臉連著」。答到接口那處，他翻開電腦調出演示，敲一下回車，畫面縮去一多半，切到弱網模擬，先蒙一層糊，再慢慢變清。對方在屏幕那頭」嗯」了聲，像是滿意。老陳在旁邊遞了份列印好的參數表，沒搶話。那場面，像模像樣——凌玥坐主位談方案，小安在邊上遞話接話，秦風靠在門框上，是個不開口的保底。
演示完，凌玥沒等秦風開口，自己先說：」方案能給，接口留著你們調得動；但源碼是我們的，核心不交。」她話音平，卻把最重要的線先畫了，沒等秦風替她張嘴。秦風在門口看著，嘴角動了下——這丫頭，從前連title都不要，如今能在客戶面前替這屋把門守住了。他沒接話，把畫線的話，留到後頭最硬的那一處。
真正要畫線的是後頭。
對方聊到最後，試探著提：」你們這技術，源碼能不能賣斷？或者我們注一筆，占個控股？」——這是老套路了，想拿技術，想拿控制權。秦風聽了一耳朵，心裡有數，讓凌玥先把方案和服務講清楚，紅線他來畫。
」方案可以給，」他對那頭說，」接口留給你們，調得動。但底層代碼不交，壓縮和弱網切換那套核心邏輯，是我們自己攥著的。控股也不行——你們用，別人也能用，各付各的。」
」不排他？」對方問。
」不排他。」秦風說，」不過你們要我們按平台專門定製、長期跟著維護，那是另外的價錢，單算。」
對方沉了下，沒再糾纏。秦風看得出，這平台也是做實業的，把步子量得准，不想一口吞太多。他見過來談合作就開口要」獨家」、要」控股」的，那種他向來直接回絕。眼前這位，能處。兩人又聊了聊交付節奏，對方倒不急：」你們慢慢做，紮實了再交，別為趕我誤了自個兒的進度。」秦風點頭——肯這麼說話的客戶，比天天催進度的強太多。
臨走前，對方又拋來一句：」你們公司考慮拿融資不？我這邊能牽線，估值好商量。」
秦風笑了下，沒接那個話頭。這句話他聽過三回了——姓孫那回，朋友引大資方那回，今兒這回。回回一個樣，回回一個答。
張浩一愣：」這話聽熟。」
」熟就對了。」秦風說，」這屋的主意，得做東西的人拿。錢進來容易，線交出去難，今天為筆錢讓了一步，明天就得讓第二步，讓到最後，東西還是不是自己的，難說。」
張浩點點頭，沒再多問。上回朋友帶大資方來，秦風也是拿這句話把他們擋回去的，張浩在場，記著。這平台回去跟他聊起，說這公司」有骨氣」。秦風聽了笑——這種詞他不愛往自己身上貼，但把快錢擋回去這回事，他心裡是踏實的。從前他惱那些臨到事了卻不肯出力的合伙人，如今回過味來：不肯出力的，多半是早打定了主意不肯交權。肯交權的，才走得遠。
小安在旁邊聽著，沒插話，低頭把」分帳可以分權不行」幾個字記在筆記本邊上，筆尖頓了頓，像是把這句話摁進了腦子。秦風瞥見，沒點破。這徒弟，不只學技術，連這屋的死理也跟著記。凌玥在屏幕後頭敲鍵，聽見了，嘴角動了下，沒抬眼——從前她連title都不要，如今有人替她記著這屋的線，她心裡是受用的，只是不顯。
出了門，教學樓前那盞路燈亮著，把他影子投在地面上，拉得老長。一年了，局勢在變，找上門的人越來越多，可他守的那條線——帳能分、權不能分——從249章劇組、到259章掛牌、到今天第三單，頂了不知幾回，一回沒軟。動的，是外頭；不動的，是他守的線。
夜裡秦風走回學校，風裡有點暖，吹得他鬆了松拉鏈。
公司單子排到了下月，路子慢慢寬了。但他清楚，這盤棋才剛邁出第一步。合同簽完，他看了眼手機，對方發了句客套的收尾，他回了個」成」，沒多話。
風這盤，開始往外探了。但步子，得小。
他把手插進兜里，腳步慢下來。找上門的人會越來越多，但他不急著把門敞開——先開條縫，看清外頭是誰，再決定放不放進院子。這條路他走了一年，越走越清楚：門開多大、放誰進來，主意得自己拿，不能別人一敲門，就習慣性把院子讓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