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的屋裡，凌玥多了一個」徒弟」。
新人是個剛畢業的男孩，姓安，話比老陳還少，進門先低頭，安安靜靜坐到角落那台舊屏前。凌玥跟他說話，開頭有點彆扭——她自己都沒習慣」帶人」這回事，如今要教別人，手指在觸摸板上劃半天，像在想從哪兒講起。她把那套壓縮邏輯從頭捋，講到弱網切換，小安點頭，記在筆記本上，沒打斷。講完，她問」懂沒」，小安說」懂了」，她反而愣了下，像不信這麼快。
老陳在旁邊笑：」凌工，你成師父了。」
凌玥白他一眼，沒反駁。她給小安拿了份參數表，指著其中一段，平鋪直敘地講起來。講著講著，彆扭散了，她還是那副不抬頭的樣，但手底下穩了。秦風在門口看著，沒進去——這屋的班子，從」兩個人」變成」三個人」，他這個甩手掌柜，當得越來越像樣。
凌玥教人，比她自己幹活還較真。她把那套邏輯拆成一塊一塊，哪塊歸誰，哪塊不能碰，講得清清楚楚。秦風在門口聽著，想起頭回帶她進這屋，她連」機房」是什麼都嫌麻煩。如今她站那兒講，手底下有數，眼裡也有數。人帶人，帶出來的是底氣。她教得細，也教得狠，錯一處就點一處，不護短。
——
第二單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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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4章那家做在線教育的姓孫的，方案跑順了，又續了一筆，還介紹了一個同行過來。兩單都不大，正合適——小步試水，不貪大。凌玥這次獨立談技術條款，秦風只坐在外頭，把一條紅線畫死：
」核心不交。壓縮邏輯、弱網切換，是我們自己的東西，給方案，給接口，不給根。」
她點頭，記下了。談的時候，她比頭回見姓孫的那回穩多了，該問的問，該拒的拒，不慌。小安在旁邊遞資料，老陳敲鍵盤驗證參數，三個人，一台戲，有條不紊。姓孫的同行問得刁，想探接口背後的算法，凌玥一句」這是我們的東西，給不了」，乾脆利落，沒繞。秦風在門外聽著，嘴角動了下——這丫頭，鎮得住場了。
姓孫的同行走時，跟凌玥握了手，說」以後有活還找你」。凌玥回握，沒多說，但秦風看見她嘴角鬆了一下——那是認可，不是客套。老陳在旁邊遞了杯茶，小安把資料收齊，三人配合，像一台調好的機器。秦風退到門外，把門帶上，沒進去道賀。這種功，不搶，他們自己品得到。
——
小安頭回交活，出了個小錯。
參數表里一個閾值寫反了，凌玥掃一眼就看見，沒當著外人的面說，只把本子推回去，用手指點了點那行。小安臉一紅，改了。事後凌玥才說：」錯了不怕，別讓外人看見你錯。」這話秦風在門外聽見了，想起自己頭回帶人時的笨拙——他從前不愛解釋，錯了就自己扛，如今凌玥學會了把錯摁在門裡。這屋，有了師徒的樣。
秦風后來跟凌玥說：」你帶人，比我有樣。」她白他一眼：」跟你學的。」——其實不是，是他給的空間。他不進屋，不指手畫腳，她才有地方長。這道理他前世不懂，總愛衝上去替人把活幹了，結果人沒長，自己累癱。這世他學會了站在門外。
——
他越來越少進那屋了。
不是不關心，是把心放下了。原先他隔三差五去看一眼，如今常常只在門口站站，聽聽裡頭的鍵盤聲，轉身就走。這種」不進」，跟不插手戲一個理——他信得過裡頭的人，信得過，就不必伸手動。
信任這東西，交出去才叫交。攥在手裡，永遠是自己扛。秦風前世啥都想扛，扛到後來，肩膀塌了，東西也沒保住。這世他把」風」交給凌玥，把」錢」交給芊芊，把」書」交給老周和江若曦，自己退到線外，反而每盤都活得。有回他路過，聽見裡頭小安問」這條曲線為什麼這麼拐」，凌玥答得耐心，不像從前那樣惜字如金。他站了會兒，沒敲門，走了。
有回小安問：」秦哥怎麼不進來？」凌玥說：」他信我們。」小安愣了下，低頭敲鍵，更賣力了。秦風那回恰好路過，聽見這句，腳步頓了頓，沒進門。信，是給出來的人自己先穩；穩了，別人才接得住。他這甩手掌柜，當得越來越像那麼回事。有回他聽見小安跟老陳說」秦哥放心」，他隔著門笑了下，沒出聲。
——
凌玥提了個想法：」做成別人能用的東西。」
她說的是把那套壓縮邏輯，包成一個別人能直接調的件——不用懂裡頭怎麼轉，接上就能用。秦風聽著，點頭。
」先做小，」他說，」別貪大。能穩穩服務幾個客戶，比畫一個大餅強。」
他不點破那陣風——外頭移動網際網路起得來，短視頻那類東西，遲早要大量視頻在網上跑，到時候壓縮和弱網，是剛需。但他今天不提，提了容易飄。先做小，先把眼前的單子做紮實，等風真來了，東西剛好在手上。前世他見過太多人，風還沒來就張羅著要大，結果風來了，自己還沒站穩。
夜裡他路過那屋，燈還亮著。凌玥、老陳、小安，三個人影映在窗上，鍵盤聲隱隱。他站了會兒，沒敲門。這屋從前是他一根樁，如今是人家三棵苗，他這個種樁的，退到邊上，看苗自己長。前世他恨不得把每棵苗都攥手裡，攥死了，苗也不長。這世他鬆手，苗反倒旺。他哈了口白氣，轉身走了，沒驚動裡頭的人。
——
夜裡他插上U盤。
」風」那一格，上回寫的是」帆縫上了，牌子掛了」。這回他翻到，在底下補：
不只是牌子，開始有班子了。
寫完他停筆。風這盤，從一間屋，到一塊牌，到如今三個人、兩單外活，它自己長起來了。他不催，也不搶，就看著它，一節一節，往外伸。
他想起年初凌玥剛掛牌那會兒，連title都不要，如今能帶人、能接單、能獨立跟外客談條款。一年，這丫頭從一根樁長成了一棵能遮風的樹。秦風把U盤拔了，沒再多想。有些成長，不聲不響，卻最紮實。前世他總想一把推開所有的門，結果門後頭的活接不住；這世他開一條縫，看準了，再開下一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