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食堂，飯菜味里混進了一股新的熱氣——是人在聊股票。
秦風端著盤子找位子，聽見鄰桌几個男生在念叨代碼，說的名字他一個都沒碰過。其中一個拍桌子：」昨天進的，今天漲停，這誰頂得住。」
另一個說：」我哥說還能漲，讓我再加。」
秦風掃了眼，那男生手機殼是卡通的，手指還沾著飯粒，年紀輕輕，眼睛發亮。這種亮，秦風前世在鏡子裡見過——那會兒他也這麼亮，後來暗了。
秦風在他們後頭坐下，扒了口飯。沒人認得他。在這所學校，他是個」進步生」，摸底考從倒數爬上來，老師拿他當例子，同學只當他是安靜的那類。沒人會把他和那個交盤的人想到一塊。
飯是番茄炒蛋，酸得正好。他聽著那幾句」漲停」」加倉」，忽然覺得這聲音耳熟——前世辦公室里，也有人這麼拍桌子，後來那人在群里再沒出現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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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慢吞吞吃完，盤子一摞，走了。走到門口，聽見後頭又一聲」漲停」，他沒回頭。這種聲音越多，他越覺得那張紙重。
出了食堂，五月的風裹著槐花香。他深吸一口，想的是芊芊那張紙。那紙上寫的不是」賺」，是」走」。熱鬧里人人想」進」，只有寫好了」走」的人，才出得去。
——
張浩真開了戶。
秦風在顫動辦公室碰見他，他手機屏幕上開著交易軟體，綠紅交錯。
」投了點閒錢。」張浩有點不好意思，」不是跟你的那筆，是自個兒的，小玩。」
他帳戶是上周開的，秦風知道——張浩這種人，決定的事不含糊，開戶當天就轉了錢進去，跟當年接顫動說」做紮實」一個樣。問題是紮實不等於穩，錢這東西不講情面。
秦風沒勸。勸人別碰錢，跟勸人別熬夜一樣，說了等於沒說。
」你定死能虧多少了嗎。」他問。
張浩愣了下：」沒想那麼細。」
」那先想這個。」秦風說，」比想賺多少要緊。賺多少是市場給的，虧多少是你自己定的。自己定的都沒數，市場給的你也接不住。」
張浩把手機扣桌上，琢磨了會兒：」你說的'把能虧的數先定死'，就這意思？」
」就這意思。」
秦風沒說」你別加槓桿」。那是底線，張浩懂。他只把」能虧多少」這把尺遞過去——夠不夠長，張浩自己量。前世他自己也是被人遞過尺，沒量，才栽的。
秦風瞥了眼那屏，裡頭幾隻他都沒碰。不是看不起，是那幾隻他記得後來怎麼沒的。他沒點破，點破了張浩也不信——漲的時候，誰信」後來怎麼沒的」。
張浩點點頭，沒再顯擺那屏紅綠。他改口說」做紮實」之後，人是實了不少，只是這回遇上的，是另一堂沒人教過的課。秦風沒留他。這課得自己上，他當年也是這麼過來的，交了兩年學費才學會。
——
楚天華又來了。
老爺子拎著個布包，往秦風宿舍一坐，布包里是兩張租約複印件，邊角卷了，他摸得次數多。說租金進項那部分，想再加一點進去。
秦風掃了一眼，知道老爺子這是拿地當底氣，底氣越足，越容易手癢。所以本金這道閘，他得替老爺子焊死。
」本金不動。」秦風先把話堵上，」進項你定，但加的那部分，虧了就當沒這錢，別動家裡的地，也跟兒子兒媳都別說。」
楚天華笑：」我還沒老糊塗。地是根，根不能動，這個道理我比你想得早。」
老爺子從布包里又摸出張紙條，是租金到帳的簡訊列印件，數字他念了三遍。秦風知道，這數字給的底氣，正是危險的源頭——人一覺得」虧得起」，手就松。所以」加的部分虧了當沒這錢」，這句話他得讓老爺子記死。
」想加也行。」秦風說，」但加的部分，到了紙上的日子就走，不戀戰。你上回說'睡得著'，靠的就是這個。」
老爺子點頭。他這人認死理，但認的是理，不是面子。有一回秦風跟他提過」加槓桿」，老爺子直接擺手：」那玩意兒我不碰，借來的錢睡不踏實。」秦風記著這話——一個連借來的錢都不碰的人，本金這道閘，焊得最死。秦風攔他本金，他不惱，因為他知道攔他的人，比慫恿他的人靠得住。
——
江若曦打電話來，聊的是別的，她在電話那頭聲音有點疲，剛送完帶子沒幾天，又碰上這些事。秦風聽出來，她不是慌，是煩——煩有人把好好一盤棋，當成放大賭注的台子。
她在電話那頭停頓了一下，像在挑措辭：」那家公司，背景不乾淨，我查了。」
秦風」哦」了一聲。他不怕別人加，怕的是加的人不懂自己加的是什麼。江若曦這點細心，救過不止一回。
末了她隨口提了一句。
」有家公司找我，」她說，」問能不能給之前那家投資方牽線，放大資金。我沒接。」
秦風」嗯」了一聲。
」你不怕他們自己找別的路子。」江若曦說。
」怕沒用。」秦風說，」放大資金這東西，攔是攔不住的，只能管住自己不碰。他們要加，是他們的事；我們不動，是我們的事。」
他沒多說，只是把手機里那張紙的照片又翻出來，給芊芊發了一遍。紙上還是那些字：賣點、條件、日子。
——
夜裡他插上U盤。
」錢」那一格，底下還空著。三月他寫」看你那張紙」，四月寫」熱鬧起來了，就該準備走了」，這回該續一句。
他寫：越熱鬧，越要數自己能虧多少。
這句話他寫給自己，也寫給芊芊。前世這波，他輸的不是看不准，是熱鬧起來的時候，把自己能虧多少給忘了，滿腦子都是還能賺多少。
紙上的賣點，快到日子了。
他沒寫具體哪天。日子在紙上，不在嘴裡。寫在嘴上，容易被人問，被人勸，被人帶偏。寫在紙上，到了就走，誰也攔不了。
窗外五月夜還涼，路燈下有幾隻蛾子在撲。他看了會兒，把U盤拔了。熱鬧是別人的，日子是自己的，兩樣別搞反。
他把U盤塞進抽屜，和那頁六格的紙疊著。錢這盤，從滬港通降息那會兒交出去，大半年了，芊芊守著，他沒動過一次。這回，也守得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