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中旬，楚天華的電話在上午十點打進來。
」小秦，簽了！」
秦風把手機從耳邊挪開一點。
」兩家。」老爺子在那頭說，聲音有點抖，」一家做設計的，六個人；一家做展覽布置的，十來個人。都要三層那半層，我按你說的，讓了點價，簽了三年。」
」慢點說。」秦風說，」合同看過了？」
」看了三遍。押金、免租期、裝修條款，都對著你那三條走的。」楚天華頓了頓，」那個設計公司的小老闆還跟我講價，說能不能再讓五個點，我沒讓。」
」為什麼沒讓。」
」你說的啊——租得住比租得貴重要。可他要是壓得太狠，說明他自己心裡也沒底，心裡沒底的人，待不久。」
」那您怎麼回的他。」
」我說小伙子，你這五個點我不能讓，但我給你多免半個月裝修期。」楚天華在那頭笑，」他愣了一下，說這個划算，簽了。」
秦風也笑。免裝修期不花現金，對租戶是實打實的省，對房東就是把空置期往前挪半個月的事。老爺子這一手，是自己琢磨出來的。
秦風在電話這頭笑了。這話不是他教的，是老爺子自己想出來的。
三天後，第一筆租金到帳，比合同上寫的日子還早了一天。
楚天華把到帳的簡訊截了圖發給他，還配了一段語音。語音里能聽見背景音——像是在菜市場，有人在旁邊喊白菜多少錢一斤。
」到了到了，一分不差，簡訊剛響。」老爺子說，」我這會兒正買菜呢，看見簡訊手一抖，蔥掉地上了。」
秦風回了兩個字：恭喜。
隔了一會兒他又補了一句：這筆別動，先放著。
那頭回：」知道，我記著呢。」
那頭又發來一段：」我算了一下啊，就照這麼收，一年下來是這個數，扣掉物業、扣掉稅，還能剩這些。這錢不多，可它是每個月都來。」
秦風把語音聽完，手機貼在耳朵上沒放下，又倒回去聽了一遍那半句——它是每個月都來。
老爺子這輩子掙過的錢不算少，但那些錢都是一陣一陣的，來一大筆，散一大筆，攥不住。第一回有一筆錢，不多，按月來，不用他盯著屏幕熬夜等。
周末他去了趟楚家。
老爺子在客廳鋪開一張紙，上頭畫著表格，橫豎都是手畫的線，歪一點，但認真。租金、物業、稅、維修預留，一欄一欄填著。
」你看看，我這麼記對不對。」
秦風看了看：」對。再加一欄。」
」加什麼。」
」進來的錢，分兩份。」他拿筆在紙上劃了一道，」一份留在樓上——修修補補、空置的時候頂著，這份不許動。另一份，轉回專款那邊，轉進去就在裡頭轉，不往外挪。」
」往外挪能幹嘛？」
」能加槓桿。」秦風說，」有人會跟您說，這樓能抵押，抵出來的錢再買一棟，滾起來快。」
楚天華的筆停住了。
」叔，那條路走得通，走通的人也不少。」秦風說，」但走那條路的人，一輩子睡不了整覺。房子拿去抵了，就不是您的了，是銀行的，行情一動您第一個慌。咱不走。」
老爺子沉了很久，」嗯」了一聲，在紙上另起一行，寫：不抵押。
寫完他把筆擱下，抬頭看秦風，眼睛裡有點東西在動。
」我以前老覺得，是我在幫你看著這樓。」他說，」這兩天我想明白了，是你在教我怎麼做事。」
」叔，別這麼說。」
」該這麼說。」老爺子擺手，」你那三條，我抄在本子上了，天天早上看一遍，跟念經似的。念著念著，我這心裡就不慌了。」
芊芊那天下午回來一趟，進門看見桌上那張手畫的表格，站著看了半天，說了句：」爸，你這字比我小時候寫得工整。」
楚天華把表格護住：」別碰，正記著呢。」
芊芊笑，轉頭跟秦風說她那邊的事，說得很短——上個月怎麼走的，減了多少，剩下的怎麼擺。說完就完了，沒有一句」你看這樣行不行」。
秦風也沒點評。
擱在一年前，她說完這些會停下來看他，等一句」對」或者」不對」。那時候她眼睛裡有東西是往他這邊夠的。現在沒有了。她說完就低頭喝水，翻自己手機，像剛才只是順口跟人交代了一聲天氣。
這個變化他很滿意。人真正接住一攤事，標誌不是做得多好，是不再回頭找人確認。
臨走她送他到樓下，路燈底下站了一會兒。
」我爸這兩個月，晚上不看盤了。」她說。
」看什麼。」
」看合同。」芊芊笑了一下，」翻來覆去看那幾頁，看得都起毛了。他跟我說，這個能摸著。」
這半年他就是這麼過來的：樓那邊楚天華定，盤那邊芊芊定，內容那邊張浩李萌定，書那邊老周江若曦定。他手上剩下什麼？剩下三條規矩、幾張記著數的紙、和一個還沒認下來的人。
從楚家出來，天黑了，胡同里飄著誰家炒菜的味，還有小孩在門口追著跑，被大人喊回去吃飯。
這條胡同他走過好些回。頭一回來的時候，是替一個慌了神的姑娘收拾攤子；這一回來，父女倆各有各的事，誰也不用他收拾。
他繞路去了趟樓里。
三層那半層已經在裝修，隔斷立起來了，地上鋪著防護板，幾個工人還沒走，一個人蹲在角落裡接線，另一個拿電鑽打眼，聲音在空屋子裡放大，一陣一陣。
秦風在門口站了一會兒。
隔斷的位置跟他六月在樓里說的那句話對上了——朝南那面留成大開間，坐人；北邊隔出兩個小間，會客。楚天華把這話原樣轉給了租戶，租戶覺得在理，照著做了。
老爺子記東西的法子笨，但記住了就不走樣。
再過一個月，這地方會擺上桌子，坐上人，會有人在這兒敲鍵盤、接電話、開會吵架、中午叫外賣。這樓從一堆圖紙變成一串鑰匙，再從一串鑰匙變成有人在裡頭過日子的地方。
地上這一塊，算是徹底穩住了。
手機在兜里震了一下。
他掏出來看，是凌玥。
只有一行：你那第三層，我拆開了。什麼時候在學校。
秦風站在那片電鑽聲里，看著這行字，慢慢笑了。
回音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