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夏楠聽完,垂下眼帘,嘆了口氣:「還要等一個多月啊。」
「我知道你想七七了。」陸錚側過頭,目光落在她那張消瘦了不少的臉上,眼神柔和了幾分,「我也想她,但咱們這次打了這麼大一場仗,幾十萬人的調動,總得有個詳盡的總結。更何況,你們醫療組現在根本走不了。」
林夏楠明白他的意思,憑祥的臨時救護所現在住滿了人。
「重傷員還在源源不斷地從各個卡點送過來。」陸錚接著說道,「至少得等這些重病號全部轉運到後方醫院,輕傷員情況徹底穩定,你們這些拿手術刀的才能撤。」
陸錚停頓了一下,語氣變得分外鄭重:「前指首長特意點名了,你現在做的那種保功能血管吻合手術,必須要繼續做下去。能多保住咱們戰士一條胳膊一條腿,讓他們將來回了地方能像正常人一樣生活,這是天大的功德。首長說了,要把你們醫療組的這套手術方案總結成經驗,作為野戰救護的標準通報給全軍各大醫院推廣。」
林夏楠眼中閃過一絲波動。
她沒日沒夜地站在手術台前,只是憑著一個醫生的本能和對戰友的感情去拼命,沒想到高層會把這件事看得如此之重。
「我明白,我會站好這最後一班崗。」林夏楠點頭應下。
陸錚收回視線,看著遠處營地的燈光:「上午的會還定了另一件事,評功評獎的名額已經分下去了,每個連排都要報立功名單。你們醫療組這次在前沿救護所表現突出,你個人,至少是個二等功。」
林夏楠卻沒有預想中的激動,她腦子裡轉過的,全是韋家福那張被彈片削去一半的臉,和韋建設那通紅的雙眼。
「相比立功,善後才是大事。」林夏楠轉移了話題,「戰鬥總結大家都要寫吧?」
「對,每個單位寫總結報告,個人要寫戰鬥體會。」陸錚回答,隨後補充,「還有更難辦的,烈士遺物登記造冊,以及家屬接待。」
「烈士家屬什麼時候能到?」林夏楠問。
「通知已經通過地方武裝部發給各家了。」陸錚聲音沉寂下來,「估計就這幾天,會陸續有家屬抵達憑祥。政治處已經在營地外圍騰出了十幾頂大帳篷,當作臨時接待站,還專門從地方政府借調了幾個懂方言的翻譯和後勤人員。你這邊要是有熟悉的烈士家屬,提前跟政治處打個招呼,他們好重點安排。」
林夏楠立刻想到了韋建設背著的那個舊布包。
「韋家福的母親,現在應該還不知道消息。」林夏楠停下腳步,看向陸錚,「韋建設想親自回去報喪,但現在根本走不開。等家屬接待正式開始,能不能讓韋建設跟著政治處的人一起去接老人家?他們是同鄉,這話由他去開這個口,老人家心裡或許能好受點。」
陸錚沒有任何遲疑,直接點頭:「可以,回頭我就去跟政治處說。」
兩人繼續往下走,路兩旁的灌木叢在夜風中沙沙作響。
快到山腳營地時,陸錚突然壓低了嗓音,語氣中透著一股尚未平息的硝煙味。
「還有個突發情況,高平方向的撤軍,不太順利。」
林夏楠心頭一凜,立刻轉頭看他。
「有兄弟部隊負責斷後,在複雜山地里被越軍的王牌師咬住了。」陸錚眉頭深鎖,透著凝重,「對方不要命地反撲,咱們的後撤速度被嚴重拖慢,前指下午已經緊急協調了附近的炮兵和裝甲部隊前去增援接應。這幾天肯定有一場硬仗要打,你們醫療組必須做好最高級別的準備,隨時可能會有大批傷員送回憑祥。」
林夏楠的神經瞬間緊繃,戰爭的餘波遠比想像中更加兇險。
「明白。」她果斷回應,「我回去就召集周小雅他們,把所有庫存的消炎藥、代血漿和手術器械再清點一遍,保證隨時能開台。」
提到越軍反撲,林夏楠腦海中立刻浮現出那張帶著醜陋刀疤的臉,她咬了咬牙,問出了一直壓在心底的問題:「阮文清那邊,有消息嗎?」
陸錚沉默了幾秒。
他搖了搖頭:「沒有,清剿部隊翻遍了諒山市區的難民營和下水道,抓了幾十個特工,就是沒見著他的影子。」
「他跑了。」林夏楠攥緊了手指。
這種像毒蛇一樣的對手潛伏在暗處,比明面上的真刀真槍更讓人膽寒。
「你也別總把這事壓在心裡。」陸錚看出她的不甘,出聲開解,「諒山一戰,B2特工營的骨幹基本被咱們打光了,老巢也端了。他現在就是條喪家之犬,就算活著,手底下的牌也打光了,翻不起什麼大浪。」
陸錚停下腳步,目光定在林夏楠的臉上。
藉助不遠處的營地燈光,他清楚地看到她眼底縱橫的紅血絲,還有眼眶下那層深深的烏青。
「又沒休息好?」陸錚語氣裡帶上了一絲責備和心疼,「你這幾天連軸轉,白天在手術台上站七八個小時,晚上還要查房,再這麼熬下去,鐵打的身子也扛不住。注意點自己的身體。」
林夏楠被他說得心頭一暖,卻故意反問:「你不也是?白天跑前指開會部署,晚上還要跑南山坡巡查,一天連四個小時都睡不到,也沒見你歇著。」
陸錚聽完,笑了笑,沒再說什麼辯駁的話。
兩人走進燈火通明的營地。
遠處的消毒水味和柴火飯的香氣混合在一起,迎面撲來,他們在喧鬧與忙碌中,並肩朝前走去。
……
三號帳篷內,一盞汽燈高高掛在中間的支撐木柱上,將內部照得透亮。
魏連文坐在一張空置的行軍床邊,手裡拿著一塊棉布,正仔細擦拭著一把醫用骨鋸。
王常松和周小雅蹲在角落,把白天洗淨煮沸過的紗布一層層疊好,整齊碼放進綠色的鐵皮消毒盒裡。
帳篷門帘被掀開,林夏楠邁步走進來。
「班長回來了。」王常松抬起頭,打了個招呼,手裡的動作沒停。
林夏楠走到旁邊的搪瓷臉盆前,拿起葫蘆瓢舀了水,洗淨雙手,隨後拿起毛巾擦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