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酒醉的納穆福回到側院。
德子早已等候多時，見他回來，急忙迎上去：「少爺，熱水備好了。還有，南懷仁下午給靳牛說您讓他準備的西洋書籍都備好了，只有一張'佛郎機炮'的製作圖紙還需要修改，他問您什麼時候派人去取。「
納穆福點點頭，脫下外袍，走進裡間。
【記住本站域名 海量台灣小說在台灣小說網，𝙩𝙬𝙠𝙖𝙣.𝙘𝙤𝙢輕鬆讀 】
此時已是六月，北京的暑氣也是頗盛，浴桶里的井水清涼，他緩緩坐進去，頓感渾身通透，暑氣全消，忍不住長舒一口氣。
「德子，今日街面上有什麼說法？「
德子端來了一壺酸梅湯，倒了一碗送到納穆福手上，道：「今天是午門砍頭的大事，京師裡面人人議論呢，都說老爺和班大人厲害，把那些兩白旗的壞蛋都給殺了，還替皇上正了名，以後天下人就知道，那些洪玄燁的謠言都是假的，是壞人編造的。「
「少爺，洪玄燁的身世不是真的嗎，老爺怎麼還給他們娘倆做事，今天殺了這麼多人，以後恐怕沒人敢相信咱們費盡心血傳播出去的正史了……
唉，咱們大清的江山豈不是真的叫洪承疇跟老妖婆生的漢人小雜種篡奪了嗎？」
德子是關外漢人的後代，三代追隨著瓜爾佳氏，言語間似乎早已忘了自己也是漢人了。
「你老爺自然是有苦衷的。」
納穆福嘴角浮起一絲笑意，又有些可憐的搖搖頭，說道：「越是殺了這些人，越是說明了他們的罪過，洪玄燁的身世才能叫越多的人知道，你小子不懂？「
德子搖搖頭，道：「不懂。「
「德子啊。「
納穆福睜開眼，望著屋頂的房梁，聲音輕得像是在自言自語：「這世上的事，真真假假，假假真真。你說它是假的，可人人都記住了'洪玄燁'，你說它是真的，兩白旗又為此死了數百人。你說，老百姓信哪個？「
德子撓撓頭：「奴才……奴才不知道。「
「他們哪個都不信，又哪個都信。「
納穆福笑了笑，喝完酸酸甜甜的酸梅湯，又到了一碗，道：「這就是謠言的妙處。你越是闢謠，它傳得越廣，你越是遮掩，它越是誘人。明日邸報傳出，世人都知道兩白旗造謠中傷皇帝和聖母皇太后，為的是想復辟多爾袞一脈，表面上邸報看似給皇上正名了，實際上……「
他頓了頓，伸手掬起一捧涼水，看著水從指縫間流走：「實際上，說的越仔細人們越要往深里想，這不是闢謠，而是給'洪玄燁'三個字，蓋了朝廷的大印啊，以後關於皇帝和聖母皇太后的議論只會越來越多，愈演愈烈。「
「哦……」
德子似懂非懂，但也不再追問，他知道，少爺的腦子不是自己能跟得上的。
納穆福被涼水一激酒氣上頭已經有些昏昏沉沉了，忽然問道：「德子，你說，咱們家能一直這麼風光下去嗎？「
「當然能！「
德子挺著胸膛脫口而出道：「老爺是滿洲第一巴圖魯，是最厲害的輔政大臣，誰比得了？「
「可皇上總要親政的。「
納穆福的聲音拉著長音。
「自古以來，權臣有幾個有好下場的？
霍光夠厲害吧，死後還不是被滅族了？
張居正乃是大明第一宰輔相公，本事也大，死後也是被抄家。
還有本朝的多爾袞厲害不厲害？
嘿，死後被掘墳鞭屍，連個後代都沒有。
阿瑪現在越是風光，將來…嘿嘿…「
納穆福沒有說下去，但德子已經聽出了一身冷汗，他不知道少爺說的那些大人物都是誰，又如何厲害，但總聽過多爾袞的大名。
「少爺，那……那跟老爺提個醒……「
德子低頭說話，卻見納穆福已經躺在浴桶里睡著了。
……
次日清晨，納穆福照常入宮當值。
經過昨日的風波，紫禁城內的氣氛似乎有些微妙。
宮內的太監們走路都低著頭，不敢高聲說話。
納穆福到了值班房就聽兩個瓜爾佳的堂兄弟說昨個兩白旗餘孽又印了一本《大玉兒艷史》的畫冊散發，不知怎麼讓皇帝知道了，康熙發了通脾氣，摔了幾個茶盞，還讓人亂棍打死了一個嚇慌了神失儀的小太監，把宮裡下人們嚇得戰戰兢兢。
現如今大內侍衛里都是兩黃旗出身的勛貴之子，光是納穆福的堂兄弟就有二十多個，搞得大內好像成了他家開的了。
「皇上心情不好，底下人自然戰戰兢兢，最近咱們兄弟當值時也得小心些。」
納穆福拍了拍兩個堂兄的胳膊說道。
這兩個二等侍衛比納穆福年長兩歲，一個是叔叔巴哈的長子蘇勒達，一個是大伯家的長子訥莫，都是納穆福的親堂兄。
如今大內就是瓜爾佳氏說的算，鰲拜在外朝更是呼風喚雨，訥莫和蘇勒達也不很把小皇帝放在眼裡，聞言只是點點頭。
「兄弟說的是，咱們都小心些便是。」
他帶隊巡邏至乾清宮東暖閣外，忽然聽見裡面傳來一陣摔東西的聲音，緊接著是康熙的怒吼：「滾！都滾出去！「
幾個太監慌慌張張地退出來，臉色煞白。
納穆福示意隊伍停下，自己上前一步，低聲問道：「公公，皇上這是……「
那太監認得納穆福，急忙躬身道：「納穆福大人，皇上……皇上今日晨起看了幾份奏摺，不知怎的就發了脾氣，把茶盞都摔了。奴才們不敢勸，聖母皇太后那邊……說是讓皇上自己靜一靜，想明白就好了。「
納穆福點點頭，從袖子裡摸出一塊碎銀子塞過去：「辛苦了，去歇著吧。「
太監千恩萬謝地去了。
納穆福望著東暖閣緊閉的房門，心中暗笑：這謠言的威力對於康熙而言怕是比三藩和鄭氏都大，無緣無故讓洪承疇個二臣成了自己的親爹，玄燁怎麼可能咽的下這口氣？
「洪玄燁「三個字就是扎心的毒刺，康熙才十一歲，正是敏感多疑的年紀，謠言案搞得滿城風雨，《大玉兒艷史》掀起的風浪一波接一波，小皇帝應該是扛不住，心理崩潰了……
微微撇嘴，納穆福心中嘀咕道：玄燁正是青春發育的關鍵時期，別被我搞的心理扭曲，長歪了？
要是康熙未來當不成千古一帝，那我可就成了我大清的千古罪人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