俠是什麼。
林平之自小到大,父親林震南、鏢局裡的鏢頭們,還有那些說書先生,口中不知提過多少次「俠義」二字。
在他心中,「俠」這個字,早已有了一個明確的答案。
林平之恭恭敬敬地答道:「回前輩,晚輩以為,俠,便是鋤強扶弱,行俠仗義。見到不平事,便要挺身而出;遇到受苦人,便要伸手相助。手中有劍,便要為天下蒼生斬盡妖魔;胸中有氣,便要為世間正道鳴一聲不平。這便是晚輩心中的『俠』。」
他說得慷慨激昂,顯然是將自己多年來所思所想,盡數傾吐而出。
這番話,若是說給江湖上任何一位正派人士聽,定會博得一聲「英雄少年,俠義無雙」。
然而,柯鎮惡聽完,卻只是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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良久,他才發出一聲冷哼:「哼,鋤強扶弱?說得輕巧。老夫問你,若是那『強』,強到你拼盡全力也傷不得他分毫,你還鋤不鋤?若是那『弱』,乃是自甘墮落,扶不起來的爛泥,你還扶不扶?」
林平之頓時語塞。
他從未想過這般複雜的問題。
說是善惡分明,黑白清晰,可那惡真的是自己無法抵抗之惡,那自己還上嗎?
他張了張嘴,卻不知該如何回答,額上漸漸滲出了細密的汗珠。
聽得林平之緊張的呼吸聲,柯鎮惡反倒是不再逼問。
他緩緩轉過身,「看」向院中那幾竿翠竹,陷入了久遠的回憶之中。
「前輩……」林平之見他不再說話,心中更是忐忑,忍不住輕聲問道:「那……依前輩之見,何為『俠』?」
柯鎮惡沒有立刻回答。
他的思緒,已然飄回了那煙雨朦朧的江南。
醉仙樓上,七位意氣風發的兄弟姐妹,為了一個賭約,為了將那個傻小子教導成材,他們把青春都留在了大漠上。
整整十八年,他們抱怨過嗎?沒有。
他們只知道,答應過的事,便要做到,此乃「信」也。
面對黑風雙煞的陰狠毒辣,面對西毒歐陽鋒的通天手段,他們明知打不過,卻也沒退縮過半步。
眼睛沒了,甚至連命都沒了。後悔了嗎?沒有。
他們只知道,邪魔外道,人人得而誅之,此乃「義」也。
柯鎮惡緩緩開口,道:「小子,你給老夫聽好了!真正的『俠』,無關武功高低,無關身份地位。」
林平之精神一振,連忙洗耳恭聽,生怕漏掉一個字。
「俠,心中只有是非,沒有強弱!」柯鎮惡語氣平靜,卻包含至理:「對方是乞丐,是小販,只要他行的是正道,便要敬他三分!對方是什麼青城派掌門,是什麼武林盟主,只要他行的是豬狗不如的勾當,也要敢當面啐他一口濃痰!我輩行事,但問對錯,不問得失。明知不敵,也要亮劍,這是『俠』的骨氣!」
林平之聽得熱血沸騰!
但問對錯,不問得失!
這是何等的胸襟,何等的氣魄!
柯鎮惡頓了頓,又道:「其二,是言出必行的『信』!大丈夫一言既出,駟馬難追。我與那青城派的小子說,在此地等他七日,我便會在此等足七日,哪怕他搬來千軍萬馬報仇,老夫也絕不挪動半步!人無信,則不立。一個連自己說出口的話都做不到的人,算什麼『俠』!」
「其三,」柯鎮惡說到這裡,聲音突然充滿煞氣,讓林平之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冷顫:「是視死如歸的『勇』!江湖路,本就是一條血路。行俠仗義,便意味著你會得罪人,會與人為敵。今日你斷了淫賊的手,明日便可能有他的同門師長來尋你報仇。你怕不怕死?怕!誰都怕死!但俠,便是要在怕死的同時,依然敢去做該做之事!刀斧加身,面不改色;生死之間,談笑自若。不是因為不怕,而是因為心中的道義,重於自己的性命!這,是『俠』的魂魄!」
三點說完,林平之整個人都呆住了。
只有是非,沒有強弱!
言出必行的「信」!
視死如歸的「勇」!
這些字,如醍醐灌頂,將他過去那些關於「俠」的浮華想像盡數擊碎,又為他重塑了一個更加真實、更加厚重、也更加令人敬畏的「俠」之形象!
他將這三句話在心中默念了數遍,只覺字字珠璣,仿佛每一個字都重若千鈞。
他知道,這三點,是老前輩用一生時間換來的心得,是真正的至理,是千金不換的瑰寶。
「晚輩……晚輩受教了!」林平之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對著柯鎮惡鄭重跪下,重重地磕下一個頭。
這一次,他磕得心悅誠服,磕得五體投地。
柯鎮惡聽著他那沉重的叩首聲,揮了揮手,道:「道理說與你聽了,能不能懂,能不能做到,全看你自己。老夫要歇息了,你退下吧。」
「是,前輩!」林平之不敢有絲毫違逆,恭恭敬敬地站起身,退出了聽雨軒。
此時他的一雙眼睛,前所未有的明亮。
……
自那日清晨聆聽教誨之後,又過去了七日。
這七日裡,林平之對柯鎮惡的侍奉愈發恭謹。
他不再像先前那般,滿心只想著如何討好前輩,讓前輩收自己為徒,只是默默地去做自己該做的事,打掃庭院,準備茶飯。
而柯鎮惡,則依舊是那副古井不波的模樣。
每日不是靜坐調息,便是拄杖踱步,對林平之的殷勤,依然是不聞不問,仿佛當他是個透明人。
轉眼間,柯鎮惡來到福威鏢局已有十日。
林平之心中那團拜師的火焰,雖未熄滅,卻也因這長久的沉默而變得有些焦灼。
他自覺能做的、該做的,都已經做到了極致,為何前輩還是不肯鬆口?
難道自己真的就如此不堪,入不得前輩的法眼麼?
這一日午後,鏢局裡沒什麼要緊事,林平之心中煩悶,便叫上了兩名年輕的鏢師,一同上街散散心。
福州城內甚是繁華,街上人來人往,叫賣之聲不絕於耳。
林平之漫無目的地走著,心中還在想著柯鎮惡的事情。
一名與他年歲相仿的鏢師見他愁眉不展,忍不住問道:「少鏢頭,您這幾日是怎麼了?自打那位柯老前輩來了之後,您就跟換了個人似的,連玩笑都不開了。」
林平之嘆了口氣,苦笑道:「王三哥,你說,我到底哪裡做得不對?柯前輩武功蓋世,俠義無雙,我是真心實意想拜他為師。可我侍奉了他十日,他卻連半句提點的話都未曾與我說過。」
那王鏢師撓了撓頭,也是一臉困惑:「按理說不該啊。您是什麼身份?福威鏢局的少總鏢頭!您親自給他端茶倒水,這等禮遇,便是當今皇上來了也不過如此了。那老前輩脾氣是古怪了些,可您這份誠心,鐵石人也該感動了。要我說,或許是老前輩還在考驗您呢。」
另一名鏢師也附和道:「是啊少鏢頭,高人收徒,總要多番考驗心性的,您千萬別灰心。」
林平之聽著他們的勸慰,心中稍安,但那股鬱結之氣,卻始終難以消散。
他正想再說些什麼,忽然聽得前方不遠處傳來一陣喧譁吵鬧之聲,中間還夾雜著瓦罐瓷器打碎的聲音。
「你這老東西的餛飩,淡出個鳥來,還好意思跟老子要錢?!」一把粗豪的罵聲響起。
林平之眉頭一皺,循聲望去,只見前方街角處圍了一圈人。
人群中央,一個身材魁梧、滿臉橫肉的壯漢,一腳將賣餛飩的攤子踢翻。
那湯水灑了一地,白瓷碗碎裂開來,年過半百的攤主老翁跪在地上,一邊收拾一邊苦苦哀求。
「好漢爺,好漢爺,您高抬貴手!小老兒做點小本生意不容易,您大人有大量,就饒了小老兒這一回吧!」
那壯漢背上插著一柄鬼頭大刀,太陽穴高高鼓起,顯然是個練家子。
他一腳踩在板凳上,唾沫橫飛地罵道:「饒了你?老子今天非但不給錢,還要砸了你的攤子,你能怎地?」
圍觀的百姓雖多,卻無一人敢上前。
這壯漢一看就不好惹,誰也不想為了一個不相干的攤販,惹上這等煞星。
林平之身旁的兩名鏢師見狀,連忙拉了拉他的衣袖,低聲道:「少鏢頭,這是『劈山刀』單雄,江湖上的亡命之徒,手上沾過血的。咱們別多管閒事,快走吧。」
換做十日之前,林平之或許會猶豫,會權衡。
他雖有俠心,卻也知道福威鏢局開門做生意,最忌諱的便是與這等江湖人物結下樑子。
但此刻,他的腦海中,卻猛地響起柯鎮惡的聲音!
「心中只有是非,沒有強弱!」
是啊!
我眼中,哪裡有什麼「劈山刀」單雄?
只有一個恃強凌弱的惡徒,和一個被欺辱的可憐老翁!
此事,是為「非」!
我若視而不見,便是心中無「是」!
一股熱血直衝頭頂,林平之一把甩開鏢師的手,走上前去,大聲喝道:「住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