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分鐘後，房間外有人敲門。
「主人，我能進來嗎？」
是格薇的聲音。
薩爾先是提了提神，壓下體內那股快要將他整個人完全吞沒的疲憊，才道：
「進來吧。」
保險起見，薩爾還是多問了一句：「格薇，你在外面等多久了？」
格薇用手掂著胸，總有些擔心它會掉下去。
即便在主人面前失禮，最多被不輕不重地說上幾句，但格薇還是不能允許自己違背身為女僕的職業操守。
「回主人，格薇剛剛才來。」格薇回答道。
其實這兩個小時，除了露蒂絲最開始來過一兩次，後面都是某位女僕在一直聽著屋內的動靜，待在走廊來回個不停，因為擔憂薩爾而坐立不安。
薩爾本來覺得沒什麼，但隨即闖入腦海中的信息，卻讓他對格薇的信任第一次產生了動搖。
【身為女僕，竟然對主人犯錯了，真該死……】
作為留在帝都的質子，身邊的貼身女僕被人買通以此來打探情報，不算罕見。
倒是讓薩爾訝異的是，格薇竟然這麼久才被人收買，也不知道那人給出了什麼代價。
難道是格薇的家人？
不過，薩爾並不打算拆穿，也不打算更換貼身女僕。
更多的是好奇。
究竟是哪位神通廣大的貴婦人，竟然能把情報工作做到他薩爾的頭上！
瞥了一眼格薇略顯凌亂走空的胸襟，薩爾問道：「格薇，這次來找我有什麼事？」
「剛才維安娜小姐離開的時候，留下一句話，想讓我說給主人聽。」
「她說什麼了？」
「維安娜小姐希望能在明晚的舞會上見到主人。」
二皇女的舞會嗎？
有意思。
「不去。」
假設二皇女是在街邊啤酒館搞集會喊著「麵包五十萬一個」鼓動人心激情演講的C位，那薩爾就是那個會找人舉報啤酒館聚眾鬧事、擾亂治安的人。
沒別的，就是務實。
跟這群亂臣賊子尿不到一個壺裡說是。
「對了，格薇。」
「主人？」
格薇看向自己的主人。
而薩爾則是在想以後。
或許不久的將來，王國內局勢風起雲湧、動亂掀起，克諾家族所謂的遺產紛爭，不過是其中最不起眼的一筆。
念及於此，薩爾有感而發道：「如果有一天，克諾家族沒落了……」
「真到了那一天，或許連我都有可能淪為王國的階下囚，有機會的話，趁早把這所莊園賣了，然後拿著錢帶你的母親和妹妹去輝光領……」
「主人，怎麼突然說這種不吉利的話，不要再說了！」
因為薩爾對未來的悲觀預計，本就懷著心事的格薇，此時更是心亂如麻。
加上往事回憶湧上心頭，她一時控制不住情緒，道：「如果真到了那種地步，格薇……」
「格薇也會陪著主……」
薩爾知道她想說什麼。
但她的話還沒說完，就被薩爾打斷了。
「格薇，你還有家人。」
「遇到任何事，除了自己，還應該想想她們。」
格薇反駁道：「可是主人身邊，不也還有露蒂絲小姐嗎？」
「還有克諾郡的兩位……」
「事情，不會到那種地步的，不會……」
格薇的聲音越來越低，與其說是在說服薩爾，不如說是在說服她自己。
薩爾搖了搖頭，道：「她們不一樣。」
露蒂絲是叛國公爵的女兒，不知什麼原因，流落到克諾郡被他的繼母收養，並送來帝都借他的質子身份掩護。
這個秘密，薩爾從一開始就知道。
並且守口如瓶。
時至今日，忒伊亞王國還有對叛國公爵殘黨的懸賞，若是被王庭得到消息，恐怕不止是露蒂絲一人，就連克諾家族乃至參與流程的一些人，都會受到牽連下獄至死。
格薇不知道薩爾口中的不一樣是哪裡不一樣，她只知道當初如果不是薩爾的話，她已經……
見格薇的眼神逐漸黯淡，薩爾也收了感傷時事的心思，道：
「格薇，沒必要太過認真，其實我也只是隨口一說。」
「有我在，克諾家族怎麼可能沒落呢？」
就算真要沒落，那也只是他計劃中的一環罷了。
「是嗎，主人？」
「格薇只是擔心，主人不會無緣無故說這種話……」
薩爾不置可否：「這算什麼？我小時候還說過以後長大要娶露蒂絲呢，你覺得這可能嗎？」
小孩子不懂事，說著玩的。
可是現在，薩爾已經不是小孩子了。
對此，格薇輕輕搖頭。
不是否定。
而是難說。
薩爾還以為她是想通了，點點頭道：「這就對了。」
望著薩爾不經意間流露出的笑容，格薇腦海中的思緒開始飄遠，快速閃回到十年前，定格在她和主人剛見面的那一刻。
那時的薩爾，稚嫩的臉上也是同樣的笑容，將她從絕望的泥沼中拉了起來，給予她全新的人生，讓那個她無比痛恨的惡魔下獄接受審判……
對格薇來說，世人口中傳誦的神名，分量也不及薩爾之名一絲一毫。
此生能夠遇到主人，是求也求不來的幸運。
格薇暗暗發誓。
真到了那一天，她絕不會拋棄主人獨活。
……
薩爾還不知道她腦子裡面已經腦補了一出為了被奸人陷害的無辜主人對抗整個王國的悲情大戲，只隱約覺得女僕格薇看他的眼神變得有些奇怪。
時而溫柔，時而嚴肅，時而氣憤……
正當薩爾為此頭疼時。
還好。
這個時候，露蒂絲來到了格薇身後。
或許是拉了窗簾屋內光線偏暗的原因，剛來的露蒂絲臉色顯得格外陰沉、滿是怨氣，剛來便對著薩爾撂下一句「不守信用！人渣！」，然後氣沖沖的又走了。
只留下薩爾主僕二人在屋內面面相覷。
「露蒂絲剛才罵我了？」
格薇：「好像是。」
「我又怎麼惹到她了？」
格薇：「可能是露蒂絲小姐心情不好。」
「是嗎？」
格薇：「也許……」
身為莊園內主管上下的女僕長，格薇還是很懂得分寸的。
對格薇來說，侍奉露蒂絲小姐是工作，侍奉薩爾少爺才是生活。
要是得罪露蒂絲小姐，會死得很慘很慘！
不管哪一方都得罪不起，索性就裝作不知道咯。
轉念一想。
如果主人破產淪為奴隸的話，肯定會被關在狹小的籠子裡，像流浪的廷達羅斯獵犬一樣無助。
這樣的主人，想想還有點可愛呢。
然後在奴隸商人那裡用錢買下主人，幫主人贖身，再找個地方沒羞沒臊的一起生活……
光是想想，格薇都要忍不住了。
恨不得克諾家族馬上破產，薩爾身邊眾叛親離，只有她對主人不離不棄。
問題是，要為主人這樣優秀的人贖身，區區五十金幣肯定不夠吧，百來個金幣好像也有點少……
而她現在只有60金15銀3銅。
好窮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