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什麼事了？」
奚瑤雖然覺得那地上的人熟悉，但她沒聯想到自己的父親。
因為父親剛才還給她送醒酒湯，保溫杯現在就在她的包里，杯身還殘留著餘溫。
林白沒有直接說，他的聲音平穩如常，掛擋，打轉向燈，車子緩緩駛離了公園。
後視鏡里那團紅藍交織的光越來越小，最後縮成了針尖大的一個點，消失在夜色深處。
奚瑤看著後方的情況，心中有一絲不安。
車子最終到了奚瑤所在的小區地下車庫。林白熄了火，和奚瑤一起下車。
地庫里安靜得只剩下通風管道低沉的嗡鳴聲，螢光燈光把一切都照得慘白。
從下車的那一刻起，林白就能感受到幾道異樣的目光，不是同小區的人發現奚軍是殺人犯，而是埋伏在這裡的便衣警察在盯著他們。
那些目光從停在角落裡的幾輛不起眼的私家車後面投過來，帶著審視，帶著警惕，但很快又鬆懈了下去。
因為嫌疑人的女兒和那個提供線索的男人一起回來了，這說明他們沒有跑，而真正的嫌疑人已經不需要再盯了。
到了奚瑤家，奚瑤推開門便喊道：「爸！」
她的聲音在玄關里迴蕩了一下，然後被客廳的安靜吞沒了。沒有人回應，也沒有電視機的背景音，也沒有趿拉著拖鞋走過來的腳步聲。
客廳的燈開著，餐桌上還擺著她出門前喝了一半的水杯，一切看起來都和她離開時一模一樣，但空氣中瀰漫著一種空蕩蕩的、無人呼吸的寂靜。
奚瑤打開了奚軍的房間：「爸？」
她又喊了一聲，聲音比第一次更輕，像是怕吵醒一個正在睡覺的人。
但床鋪整整齊齊，枕頭沒有凹陷的痕跡，被子疊得稜角分明，床單上連一道褶皺都找不到。她爸並不在家。
林白坐在客廳的沙發上，目光落在茶几上。那裡放著一封信，壓在一個玻璃菸灰缸下面，信封上寫著「瑤瑤親啟」四個字，是奚軍那筆工工整整的字跡。
不過奚瑤並未第一時間發現，她在每個房間都找了一圈，推開浴室的門，推開陽台的門，連儲藏間都探頭進去看了一眼，什麼都沒有。
等她回到客廳，順著林白的目光，才終於注意到那封遺書。
她拿起遺書，面色很快就凝重了起來。信封拆開的時候她的手指已經在發抖了，信紙展開，密密麻麻寫滿了一整頁。
「瑤瑤，當你看到這封信的時候，我已經不在這個世界上了，因為爸爸是連環殺人案的兇手，爸爸對不起你，給你丟臉了，也給我從事半生的教育事業抹黑了，但爸爸我想改變一些東西，可到了今天，我發現我改變不了什麼，包括你不是我親生女兒的事實！！」
奚瑤看到這一句，眼睛瞪得大大的，瞳孔在劇烈地收縮。
她從不知道這個秘密，從小到大，沒有人跟她提過一個字，她一直以為自己是奚軍的親生女兒，從來沒有懷疑過。
可現在，這個她從記事起就叫了二十多年「爸爸」的男人，竟然不是她的親生父親。
「瑤瑤，雖然你不是我的親生女兒，但我認為你是我的女兒。當年你的母親和一個叫做楊國正的男人出軌才有了你，但我始終認為，我過去很愛你的母親，雖然知道你長得很不像我，但我一直沒有勇氣去求證這件事。直到那天，我找了一個人，以及DNA鑑定，才確定你不是我的孩子，才真正知道我的妻子背叛了我。
因此，我恨那些出軌的女人，我把我對妻子的仇恨轉移到了那些骯髒的女人身上，所以才犯下大錯。其實我一開始就知道錯了，但是我沒辦法控制自己，而且我也知道我遲早要出事，
可我放不下你——瑤瑤，直到今天看到了你帶回來的男朋友，我就做好了離開的準備，因為有個男人替我去愛你！」
讀到這裡，奚瑤的手抖得幾乎捏不住信紙。
她的嘴唇在不停地哆嗦，眼淚一滴一滴地砸在信紙上，把墨跡洇開成一朵朵模糊的灰色花斑。
「瑤瑤，爸爸不知道你是否會恨我。但我還記得小時候你出生時對我笑的場景，我還記得你三歲時騎在爸爸的脖子上要看路邊電影的場景，我還記得六歲你上小學一年級不想去上學抱著我大腿哭的場景，
我還記得你十二歲第一次來生理期因為怕死給我留遺書的場景，我還記得你高考走出考場時激動的場景，還記得你第一次出國留學在機場流淚的場景。當然，還記得你今天帶林白回家的場景！」
讀到此處，奚瑤已經淚如雨下。
她的膝蓋像是突然失去了所有力氣，身體無力地蹲在了地上，信紙被攥得皺巴巴的。她張著嘴，想要喊出什麼，但喉嚨里只發出了一聲壓抑的、近乎無聲的嗚咽。
「瑤瑤，我死了，帶著罪惡和扭曲的靈魂下了地獄，但你是清清白白的，也只能是清清白白的。希望你接下來的人生好好走，不管是遇到背叛還是算計，我希望你都能一心心向陽光！
爸爸愛你！」
看完之後，奚瑤的淚水已經將信紙浸透。
那張薄薄的紙被淚水和手指反覆揉搓，有的地方已經破了，墨跡和淚痕混在一起，幾乎分不清哪些是字、哪些是水痕。
「不會的，不會的！」
奚瑤知道這是事實，沒有人會開這種玩笑，她的爸爸不會欺騙她，從來沒有欺騙過她。
除了她的身世，除了這些日子他在夜深人靜時出門做的那些事，除了今晚這封遺書。
可正是這樣一個對她撒了唯一一個謊的男人，卻是這個世界上最愛她的人。
林白也不知道如何安慰，他見過太多死亡了——程小圓被砸爛的臉、長江浮屍案那三具裝在塑膠袋裡的屍體、蘇翠花釘床上流乾的血、以及今晚掛在樹上的奚軍。
他以為自己已經對死亡免疫了，但此刻看著奚瑤蹲在地上，攥著那封遺書哭得渾身發抖，他發現自己的胸口也有一種陌生的、不習慣的鈍痛感。
碰到這種事情，任何讓人節哀的話語都是無效的。
他沒有開口，只是默默地走到奚瑤身邊，蹲下來，把手搭在了她的肩膀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