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仞雪離開後不久，侍從準時送來了早膳。
當用過早膳之後，時間便來到辰時了，方默也是時候去書房了。
走廊里很安靜。
方默沿著那條已經走過幾次的路線，穿過側廊來到書房門前。
門是開著的。
比比東坐在書桌後面，今天的她穿著一件淺紫色的常服，頭髮用一根銀簪別在耳後，正低頭翻閱一份卷宗。
她的表情專注而認真，眉頭微蹙，嘴唇緊抿，這是她在思考難題時的典型神態。
方默在門口站定，朝對方行了一禮。
「弟子見過老師。」
比比東抬起頭。
紫羅蘭色的眼眸掠過方默的臉，不由停頓了一瞬。
「進來。坐。」
方默走進去，搬過椅子坐下。
比比東將手中的卷宗合上，將這份東西推到一旁。
「今天的課程先放一放。」
她的語氣雖然依舊平淡，但是方默敏銳地捕捉到，對方語氣多了一絲不同尋常。
比比東說話時的節奏比平時慢了半拍，好像是在斟酌什麼。
「剛才千仞雪來找過你。」
不是疑問句。
是陳述句。
方默沒有感到意外。
因為這裡是教皇殿，比比東的耳目無處不在。
千仞雪大清早闖入弟子的房間，這種事情自然不可能瞞得過她。
「是。」方默如實回答，「千仞雪小姐來過。」
比比東看著方默，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三秒。
「她說了什麼？」
方默想了想，沒有添油加醋，也沒有刻意隱瞞：
「她問我是什麼武魂，問我為什麼要住在武魂殿。」
他頓了頓，補充道：「她還說……母親身邊的位置不是誰都能站的。」
比比東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那是她不安時的習慣動作。
「雪兒她……」比比東聲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到方默幾乎聽不清，「她一直是這樣……」
沉默蔓延開來。
方默安靜地等著。
他知道比比東此刻的沉默，不是在思考該不該說，而是在猶豫應該說多少。
「你知道她為什麼對你有恨意嗎？」比比東忽然問道。
方默微微低頭：「弟子大概能猜到一些。」
「說。」
「她在意的不是弟子。」默的措辭很小心，「她在意的是老師的關注。弟子的出現，讓她覺得了威脅。」
比比東看著方默的眼神變了。
不是審視，而是一種複雜的、帶著些許驚訝的目光。
一個六歲的孩子，不應該有這種洞察力。
但是她沒有追問。
「你說得對。」比比東的聲音恢復了平靜，「雪兒是我……」
她停了一下。
方默等了很久。
「是我的一個心結……」
比比東沉默了很久，最終沒有繼續說下去。
她緩緩站起身，慢慢走到窗邊，看著外面的風景，背對著方默。
陽光從窗外傾瀉而入，在她的側臉上勾勒出一道溫柔的輪廓。
那一刻的比比東，不像教皇，更像一個被往事困住的年輕女人。
「你不需要在意雪兒的態度。」她終於開口，聲音平穩了一些，「我會處理。」
方默點了點頭：
「弟子明白。」
不過他心中非常清楚，比比東所說的「我會處理」，這大概率是在逃避。
她不會去找千仞雪談心，不會去解釋什麼，更不會主動修復母女關係。
她會選擇最簡單，也最自欺欺人的辦法，那就是假裝問題不存在。
比比東轉過身來，重新在書桌後面坐下。
「好了，準備講課了。」
……
傍晚。
比比東早已經講完課了，而方默也來到了冥想室修煉。
精神海中。
方默盤坐在黑暗的中央，按照比比東教的方法進行修煉。
「魂力運轉慢了半拍。」一個沙啞的、慵懶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方默的動作頓了一下。
他緩緩轉過頭。
虛影懸浮在三步之外，比十天前清晰了太多。
暗紅色的眼睛不再是半睜半閉的虛弱狀態，此時完全睜開，冰冷、高傲、帶著刻入骨髓的審視。
五官的輪廓也從模糊變得分明。
高挺的鼻樑，纖薄的唇，下頜線鋒利得像刀刻。
面容與現世比比東一模一樣，但是氣質又截然不同。
「你終於捨得醒了。」
方默說道。
武魂東兒沒有說話，虛影微微前傾，暗紅色的眼睛在方默臉上來回掃視。
她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滿：「你知道我感知到了什麼嗎？」
方默挑了挑眉。
「鯨膠。親自利用魂力引導，還有現在的雪兒……」
東兒的聲音忽然拔高了一度。
「她手把手教你經脈圖，還安排你在她寢殿隔壁隔壁修煉。」
方默聽著她的語氣，心中瞭然。
「你吃醋了？」
「你再說一遍？」
東兒的虛影猛地向前逼近一步，暗紅色的眼睛幾乎貼到方默的面前。
一股冰冷的羅剎神性撲面而來，帶著殘魂特有的死亡氣息。
方默沒有退。
他平靜地對上那雙與比比東一模一樣的眼睛，嘴角微微上揚。
「她是你的過去。你沒必要嫉妒自己的過去。」
東兒的虛影僵了一瞬。
暗紅色的眼睛裡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憤怒、不甘、還有一種極其隱蔽的脆弱。
「我不是嫉妒……」
她向後飄退了一步，虛影的邊緣微微波動，像是被風吹皺的水面。
「我只是不放心。「
方默看著她。
「你太弱了。」
東兒的語氣恢復了冰冷：「一個六歲的孩子，即使是先天滿魂力又怎樣？
一個沒有魂環的魂師，在這個世界上連自保都做不到。」
看見武魂東兒的一連串反應，方默總有種感覺，對方是不是可以感知到自己的想法。
要不然的話，她只是睡醒了一覺行為，為什麼就會變成這個樣子。
念及此處，方默忽然想到了一個檢驗的辦法，只聽他略帶疑惑地說：
「對了，在你昏迷的時候，我仔細感受了一下自己的武魂。
雖然那些都只是猜測，但是我現在還不能確定，所以想要和你談談。」
「你是說，利用羅剎鐮的吞噬能力，間接接提升武魂的辦法吧？」
東兒眼睛微微眯起。
「羅剎鐮碎片激活的時候，我感受到了它原有的屬性被改變了。
原本純粹的死亡屬性中，多了一層吞噬，那是來自我兩個武魂破碎後與神力糾纏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