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嗚————!」
一道極其空靈、極其低沉的鯨鳴,毫無預兆地從不遠處的墨藍色海面上傳來。
那聲音仿佛自帶低頻震動。
瞬間穿透呼嘯海風。
壓過木船柴油機低沉的怠速聲。
像是從整片大洋最深處,吹響了一支古老號角。
船上的老漁民們,神色同時一動。
陳伯猛地抬頭望去。
嘴角卻露出了一抹笑意。
想起來了之前救助的事情。
上次遇到過一次擱淺的,已經讓他對於這玩意的驚訝減少了很多!
阿財叔眯起眼睛,眼底帶著對深海巨物的敬畏,卻沒有慌亂。
更多的是震驚。
還有幾分老漁民見到稀罕海況時的興奮。
「老許!」
阿財叔拍了拍船舷,大聲喊道:
「把引擎怠速再降降。」
「別驚著它們!」
老許動作極快。
熟練地拉動操縱杆。
木船速度瞬間慢了下來,平穩地隨著海浪起伏。
與此同時。
半空中的無人機鏡頭飛快拉高。
遠處海面上的全景,清晰呈現在直播間觀眾眼前。
只見距離木船不遠的海面上。
兩道漆黑背鰭,正利落地劃開層層白浪。
一大一小。
不緊不慢地朝木船方向緩緩靠近。
大的那道背鰭,足有接近兩米高。
筆直插向天空。
宛如一把從海中豎起的黑色巨刃。
透著無與倫比的力量感。
小的那道背鰭,則靈活得多。
在浪尖上忽隱忽現。
歡快地往前竄著。
「喲。」
「真是虎鯨!」
「看這身形,是兩頭海中霸王啊。」
船上的老漁民們紛紛湊到船舷邊。
一個個嘖嘖稱奇。
他們不是不怕。
而是見過海、敬畏海,也知道這種頂級掠食者不能用普通猛獸的邏輯去理解。
野外虎鯨極少主動攻擊人類。
但極少,不代表可以無腦靠近。
面對這種海洋頂端的龐然大物。
最好的辦法永遠是——
降速。
安靜。
保持距離。
阿財叔摸了摸下巴,喉結滾動了一下。
「不過這片外礁潮流這麼亂。」
「這兩傢伙怎麼也摸到這兒來了?」
陳伯雙手搭在船舷上。
神色輕鬆地笑道:
「老財,你仔細看看那小傢伙的背鰭。」
「別喊。」
「別亂動。」
「看潮仔的。」
直播間彈幕在看清那標誌性的黑白配色和巨型背鰭後,也瞬間炸開了鍋。
【臥槽!是虎鯨!】
【大浪和小浪!絕對是它們!】
【天哪,主播剛在外礁爆了大貨,這兩位海中大佬就親自來了?】
【這壓迫感,簡直就是海洋領主巡視啊!】
【前面的別慌,看陳伯和阿財叔的表情,他們明顯認出來了。】
林潮站在船頭。
迎著撲面而來的海風,看著那兩道越來越近的熟悉身影。
心裡最後一絲緊繃,也徹底放鬆下來。
他一眼就認出來了。
那頭體型稍小、動作歡快的,是小浪。
旁邊那頭宛如深海潛艇般沉穩的,則是它的母親,大浪。
小浪的背鰭邊緣,有一個極細小的V字形缺口。
那是它此前擱淺受傷後留下的痕跡。
而大浪背鰭左側,也能看見被廢棄浮排擦出的淺色舊痕。
錯不了。
「大家別緊張。」
林潮轉過頭。
聲音極其沉穩地安撫著直播間和船上的眾人。
「不是外來客。」
「是熟人。」
阿財叔一聽這話,頓時哭笑不得。
他瞪了林潮一眼。
「熟人?」
「你小子真是順風水走慣了!」
「潮仔,那可是貨真價實的海洋霸王。」
「不是你村口天天找你下棋的二大爺!」
這句充滿漁家大白話的吐槽一出。
直播間原本震撼嚴肅的氛圍,瞬間被打破。
觀眾們直接笑噴。
【哈哈哈哈!阿財叔吐槽精準!】
【不是村口二大爺,今日最佳金句!】
【可問題是,對於主播來說,這待遇真跟熟人串門沒區別啊!】
【虎鯨:路過,來看看救命恩人。】
林潮沒有逞能。
更沒有為了直播熱度,做出任何危險互動。
他收起笑意。
冷靜地對船上眾人叮囑道:
「保持航速。」
「不要突然加速,也不要急轉彎。」
「別讓它們誤判我們的意圖。」
「禁止投餵。」
「野生動物有自己的捕食法則,不能用人工食物破壞它們的生存習性。」
「也別主動伸手。」
「保持安全距離。」
「讓它們自己決定要靠多近。」
話音剛落。
「嘩啦——!」
破浪而來的小浪,已經一個加速衝到了木船側方。
它極具靈性地控住了龐大的身軀。
既沒有撞擊船體。
也沒有過分貼近船舷。
而是在距離船幾米外的安全水域,順著浪花來了一個極其靈活的側翻。
那顆黑白相間、圓滾滾的碩大腦袋,猛地探出水面。
亮晶晶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船頭的林潮。
下一秒。
「噗————!」
一股熾熱而濃密的水汽,從它頭頂氣孔里噴涌而出!
裹挾著海水的咸腥味。
在海風吹送下。
不偏不倚。
剛好澆了林潮滿頭滿臉。
林潮站在原地。
任由那陣「鯨味香水」把自己的頭髮打濕。
他無奈地抹了一把臉上的海水。
「……」
直播間徹底爽麻。
彈幕刷得連畫面都快看不清。
【確認過眼神,是會噴水的小浪沒錯了!】
【哈哈哈哈,小浪專屬打招呼:噴你一臉!】
【別人遇虎鯨是生死時刻,主播遇虎鯨是熟人潑水節。】
【全網獨一份待遇!】
大浪則始終保持著成熟沉穩的姿態。
懸停在稍遠一些的深水區。
它沒有靠近木船。
也沒有表現出任何攻擊性。
只是安靜浮在墨藍色海面上。
那雙深邃的眼睛,靜靜注視著林潮。
那種微妙的磁場。
不是馴服。
也不是寵物討好主人。
更像是這片神秘大洋中的野生巨物,用自己的方式,向一個曾經伸出援手的人類,表達確認與問候。
林潮抹掉臉上的水漬。
眼角餘光瞥見彈幕里開始刷起「海王養虎鯨」「圈養神獸」「聽懂人話」之類的節奏話。
他的眉頭微微皺起。
他看向無人機鏡頭。
語氣變得認真。
「直播間的兄弟們,別亂帶這種噱頭節奏。」
「我再強調一遍。」
「這不是圈養。」
「更不是馴服。」
「野生虎鯨擁有很高的智商、長久的記憶力,以及複雜的社會情感。」
「我和陳伯之前在外海救過小浪。」
「它們記住了這條船的聲音、我的氣味,還有這片海域。」
「我命令不了它們。」
「也不該去命令它們。」
「保持距離。」
「不投餵。」
「不誘導。」
「不干預。」
「這才是人類對待大自然該有的規矩。」
這一番清醒而克制的話,讓原本娛樂至死的彈幕,瞬間安靜了下來。
隨後。
大片正向彈幕開始刷屏。
【清醒!難怪主播能發財,這三觀太正了。】
【尊重比一味占有和炫耀高級多了。】
【這才是真守海人該有的胸襟。】
【不是馴服,是野生動物對人類的一次短暫信任。】
遠處。
大浪仰頭髮出一聲低沉而悠長的鯨鳴。
原本還在船邊調皮打轉的小浪,聽到母親呼喚後,有些戀戀不捨地搖了搖尾巴。
它又翻了個身。
這才輕快地一擺尾鰭,朝著大浪方向游去。
所有人都以為,這場驚艷邂逅即將落下帷幕。
可就在這時。
平靜海面上,突然傳來一陣刺耳的劇烈水聲。
「嘩啦啦——!」
大浪和小浪轉身離去、潛入深水的剎那。
龐大的身軀帶起一股極其恐怖的暗流和浪涌。
這股浪涌剛好沖向外礁一處淺水帶。
瞬間將藏在礁牆邊緣的一群追餌魚驚得慌不擇路,躍出水面!
那是一群規格不小的馬鮫魚和肥美海鱸。
它們在半空中連成一片密密麻麻的銀色暴雨。
噼里啪啦亂蹦。
在虎鯨那種頂級掠食者帶來的壓迫感下,這群魚嚇得魂飛魄散。
其中一部分慌不擇路,竟然順著涌浪,一股腦衝進了木船旁邊一處退潮形成的半封閉潮溝里!
那條潮溝水位極淺。
出口處全是被退潮卡死的嶙峋礁石。
魚群這一衝進去,短時間內根本找不到退路。
瞬間在窄小死溝里擠成了密密麻麻的一鍋粥。
一時間。
整條潮溝銀光亂閃。
水花四濺。
滿眼都是瘋狂擺尾的馬鮫和海鱸。
木船上的老漁民們,全都看傻眼了。
阿財叔手指顫抖地指向那條死溝。
聲音因為過度震驚而有些失控。
「魚……」
「這……」
「這兩頭虎鯨,把一整群馬鮫趕進死溝里了?!」
陳伯也狠狠咽了口唾沫。
他活了大半輩子。
這場面也真是頭一回見。
「這應該不是它們故意幫咱們打圍。」
「是虎鯨轉身下潛時動靜太大。」
「這群魚自己嚇破了膽,亂衝進去的。」
林潮笑著點了點頭。
伸手拉過旁邊的抄網。
「陳伯說得對。」
「大家別神化野生動物。」
「這就是自然捕食造成的連鎖反應。」
「不過,既然大自然把這碗飯順手砸在咱們懷裡了。」
「那咱們也別客氣。」
「老規矩。」
「太小的放。」
「夠用就行。」
「絕不貪多。」
直播間徹底陷入狂歡。
【哈哈哈,主播瘋狂用科學解釋,但我不管,這就是小浪送的謝禮!】
【這哪裡是趕海,這是大自然在線掉落大禮包!】
【前腳極品錦繡龍蝦、鎮桌大青斑,後腳魚群進死溝,這收穫感絕了!】
【今天的視頻素材剪出來,絕對全網爆款!】
老漁民們一掃先前驚嘆。
立刻手腳麻利地行動起來。
他們沒有動用大網。
只是人手一把大號抄網,站在潮溝邊緣。
穩。
准。
狠。
一條條規格肥美、活蹦亂跳的馬鮫魚和海鱸,被撈進桶里。
個頭不夠的。
順手放回外海。
數量夠了。
立刻停手。
外礁窗口期稍縱即逝。
如今活水箱已經塞得滿滿當當。
貪多,反而會影響返航安全。
十幾分鐘後。
潮溝里的成魚被撈走一部分。
剩下的小魚,也隨著潮水慢慢回涌,重新游回外海。
木船馬力全開。
伴隨著柴油機歡快的轟鳴聲。
迎著漫天金色夕陽,正式切入航道,踏上返航歸途。
遠處地平線上。
大浪和小浪那高聳的背鰭,已經徹底融入波光粼粼的金色海幕之中。
阿財叔精疲力竭地坐在船艙邊。
看著活水箱裡不斷吐著泡泡的兩隻極品錦繡龍蝦。
那條沉重如龍躉的大青斑。
還有額外收穫的一艙肥美馬鮫。
他沉默了很久。
粗糲手指輕輕摩挲著菸斗。
最後。
他緩緩抬起頭,看向站在船頭、背負萬道霞光的林潮。
眼神複雜得像是被這片大海徹底重塑了世界觀。
「潮仔。」
「活了大半輩子,我現在算是徹底明白了。」
阿財叔吐出一口濃煙。
聲音裡帶著前所未有的感慨。
「你爺爺當年在海邊喝酒的時候總說——」
「這海是有靈性的。」
「它有時候,是真認人啊。」
林潮轉過身來。
聞言只是溫和地笑了笑。
沒有去接這句帶著些許玄乎和傳奇色彩的漁諺。
他走過去。
伸手用力拍了拍那沉甸甸的活水箱。
衝著夕陽方向咧嘴一笑。
「財叔。」
「認不認人不知道。」
「但咱們先回港。」
「今天這些頂級硬貨,等到了碼頭。」
「高低得找龍爺那老小子,狠狠出一大筆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