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亞克停戰的喊話出口，整個戰場都卡住了半拍。
人類士兵趴在碎石里喘氣，豺狼人齜牙低吼，矮人握著戰斧不肯後退。
普塔趴在半空，巨眼裡轉著圈圈，嘴裡還冒著白煙。
剛才那一聲狂龍之吼，把它自己也吼虛了。
亞克拄著硬頭槌，胸甲上滿是碎石劃痕。
他看著普塔，又看向礦谷深處。
「我願意賠償。」
「我無意冒犯你們真正的領主。」
這句話一出口，羅塞爾幾名騎士長的動作全停了。
他們本來還想繼續往前壓。
可亞克的命令，名義上仍是命令。
格羅英沒有放下斧子。
他朝礦洞上方看了一眼。
那裡什麼都沒有。
但他很清楚，巴卡爾大人一定在看。
礦谷上空的雲層里，巴卡爾懸浮著沒有動。
顯然，這男爵已經察覺出貝里斯克絕對不是真正的領主。
他本來也不想把事情鬧大。
自稱是公國公爵的那幫人還在暗處蹲著。
真要魚死網破，弄死一個男爵算是大事了。
要是給了公國出兵的理由，引來更多的麻煩，對誰都沒好處。
他正打算落到後方的地面，找個狗頭人去前面通知，讓普塔後撤。
礦谷入口方向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道格拉帶著十幾個全副武裝的狗頭人沖了出來。
這幫傢伙不知道從哪搞到了一面破旗，用矮人鍛的鐵桿子撐著，旗面上畫了個歪歪扭扭的龍頭。
也不知道是賽蘭妮還是哪個有美術天賦的狗頭人畫的，反正那個龍頭怎麼看怎麼像一隻打了個哈欠的蜥蜴。
道格拉走到最前面，清了清嗓子。
骨片鐵絲擰成的頭冠在灰濛濛的天光下閃著廉價的反光，證明著他狗頭人首領的地位。
左眼上方那道舊疤拉得他半張臉都在皺著。
但他的腰杆挺得筆直，下巴抬得比對面那個15級的戰爭牧師還高。
「人類！」
道格拉的嗓門拔到了極限，尾音都在打顫。
「你們攻擊了蘇琳娜大人的領地！傷害了蘇琳娜大人的子民！」
道格拉還是謹記巴卡爾的教誨，對外還是號稱是蘇琳娜的子民。
他指著地上那些被普塔碾過去的人類士兵屍體和己方倒下的狗頭人殘骸，聲音越喊越大。
「蘇琳娜大人身為真龍之主，坐擁萬丈領地，麾下精兵無數！
你們一個小小的人類男爵，竟敢擅闖龍之領土？」
「道歉！賠償！否則蘇琳娜大人的怒火，將燒盡你們所有人！」
雲層里的巴卡爾眼角抽了一下。
萬丈領地？精兵無數？
你道格拉擱這寫招聘啟事呢？
他這破領地半徑五千米，總共一千來號人，狗頭人占一半。
但巴卡爾沒有出聲制止。
一是這吹的牛逼是蘇琳娜的，跟他道格拉有什麼關係。
二是因為道格拉的話雖然水分大得能養魚，效果卻出奇地好。
對面的人類士兵們剛才被普塔碾了一遍又被狂龍之吼掀翻了一遍，精神已經瀕臨崩潰。
一個狗頭人跳出來喊「真龍之主」，誰敢賭他是在吹牛？
萬一是真的呢？
亞克的臉色變了又變。
他到是沒有懷疑道格拉嘴裡蹦出的「真龍」兩個字。
剛才普塔釋放的狂龍之吼里攜帶著龍威，完美吻合道格拉此時所說的話。
真龍。
這片領地的主人是一頭真龍。
不是龍人，是龍。
亞克的判斷從懷疑變成了確信。
他後退了一步。
「我可以賠償。」
亞克壓著聲音說。
「但我需要一個保證，你們不會在我撤退的時候攻擊我的人。」
道格拉還沒來得及開腔。
遠處地平線上出現了異樣。
一道細長的暗影貼著地面急速接近。
速度很快。
從灰濛濛的海灣方向筆直切來，距地面不到幾厘米。
細看之下，那是一條身形修長的巨蛇，通體覆蓋著淡藍色的鱗片，約莫五米長，半米粗。
背上生著一雙極小的、比蜻蜓翅大不了多少的透明翅膀，正以極高的頻率振動。
不是飛。
是懸浮。
翅膀太小了，根本提供不了足夠升力。
但它偏偏就這麼貼著地面，像一艘吃水極淺的快船，無聲無息地滑了過來。
蛇身上散發著一股很輕的龍威。
混血海蛇。
帶著薄到不能再薄的海龍血脈。
巴卡爾從雲層里第一時間掃了一眼信息面板。
【海蛇】
【生命等級：6級。】
【種族：混血海龍獸】
海龍？
他在傳承記憶里翻了翻。
海龍是一種長條狀的、極其罕見的真龍種族，終生生活在深海，幾乎不與陸地種族接觸。
他們長身蛇形、鹿角、四爪、鰭尾、水陸兩棲、能飛行。
造型與自己前世的東方龍神似。
也是真龍的一種。
只不過他們不屬於五色龍和金屬龍陣列。
是屬於東方龍族一行。
有蟠龍、天龍、神龍、海龍、江龍等等。
而血脈稀薄到這種程度的混血後代，充其量也就是比普通海蛇多了一丁點龍威，以及那雙聊勝於無的小翅膀。
不過巴卡爾關注的不是蛇，而是騎蛇的人。
蛇背上坐著一個人。
銀白色的精鋼鎧甲，束起的長髮被風吹散了大半。
一隻手攥著蛇頸上的一片鱗甲當作韁繩，另一隻手死死按著腰間的劍柄。
海蛇穩穩停在兩軍中間。
她從海蛇背上一躍而下，護腿砸在碎石上，發出清脆碰撞聲。
「亞克！」
亞克轉頭，瞳孔縮了一下。
「姐姐？你怎麼在這裡！」
巴卡爾查看她的信息面板。
【愛麗絲·沃爾海姆】
【種族：人類】
【職業：誓言聖武士】
【生命等級：14級】
14級。
比亞克低一級，但也不弱了。
愛麗絲沒回答弟弟的問題。
她三步並作兩步衝到亞克身前，一把扯住他的衣領，上下打量了一遍。
確認弟弟沒有致命傷之後，她才鬆了口氣。
然後她壓低聲音，語速極快。
「你被騙了。」
「公爵和親王聯手做的局。羅恩叛變了。」
聽到這個消息。
亞克的表情在三秒內經歷了震驚、否認、憤怒三個階段。
「羅恩！？」
一旁幾個大騎士長聽到這個消息，羅塞爾的目光在掃過愛麗絲的一瞬間，有一個極其微小的停頓。
然後移開了。
亞克的拳頭攥緊了。
愛麗絲沒給他消化的時間。
她從脖子上摘下一條項鍊。
藍寶石嵌在銀鏈中央，十幾顆巨大的珍珠圍成半圈，在灰天光下瑩潤得刺眼。
那是她母親的遺物。
母親臨終前唯一留下的東西。
亞克看著那條項鍊，嘴唇抿成了一條線。
他知道這條項鍊對姐姐意味著什麼。
「姐姐……」
「對面是龍族的眷屬。」愛麗絲打斷他。
「對面是一頭真龍的領地。
龍裔種族對珍貴的珠寶毫無抵抗力。
這條項鍊應該能平息他們的怒火。」
她沒等亞克同意，就轉身面向道格拉和普塔所在的方向。
「我是愛麗絲·沃爾海姆。」
她舉起項鍊，聲音穩得沒有一絲顫抖。
「這是我方的賠禮，請相信我們無意冒犯貴方領地，這其中有誤會，還請接受。」
連巴卡爾趴在雲層里，都多看了一眼。
那項鍊上的藍寶石純度極高，還閃爍著光芒。
比送給蘇琳娜那兩顆可璀璨多了。
道格拉的小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那條項鍊。
寶石，藍寶石，還有珍珠。
他的第一反應是：
巴卡爾大人肯定喜歡這個。
巨龍嘛，哪有不愛寶石的？
但緊接著，他的腦子轉了個彎。
打到這份上，己方占著優勢。
普塔大人一個人就把對面六百號人攪成了一鍋粥。
巴卡爾大人還沒出手呢。
這時候停戰？
把這幫人全收拾了，項鍊不一樣是巴卡爾大人的？
他必須給領地掙足面子，把大場面裝起來。
「不行！」
道格拉挺著胸脯往前邁了一步。
他身後十幾個狗頭人齊刷刷往前邁了一步。
動作一致得像排練過。
「你們傷害了蘇琳娜大人的子民！區區一條項鍊就想了事？」
道格拉的聲音又拔高了三個調。
「你們以為蘇琳娜大人是什麼好說話的龍嗎？」
「打到這個份上，你們已經快完了！我們蘇琳娜大人還沒露面呢！」
他指著那條項鍊，冷哼出聲。
「等把你們全宰了，這東西照樣是蘇琳娜大人的戰利品！」
亞克身後，不少人類士兵麵皮發青。
一個弱小的狗頭人，站在六百人面前講價。
偏偏沒人敢笑。
因為剛才那個大眼珠子還在天上趴著。
因為那個龍人還在喘氣。
因為對方還藏著一名真龍領主。
雲層里的巴卡爾默默看著這一幕。
好傢夥，道格拉這狐假虎威用的是出神入化啊。
愛麗絲沒有惱怒。
她又從腰間取出一個小布包，打開後，裡面是又兩枚藍寶石。
「這是我母親留下的遺物。」
「我只有這些了，請接收我們的歉意。」
道格拉的喉嚨滾了一下。
好東西。
真是好東西。
就在局面僵住時，遠處岩丘後方走出五個人。
雷德整理了一下長袍，笑容溫和。
「亞克男爵，終於找到您了。」
亞克轉身，眉頭壓下。
「你們是誰？」
雷德欠身。
「我們是萊蒙親王殿下派來的援軍。聽聞您在荒原遭遇困境，特來支援。」
西北岩丘的陰影里，洛林出來前還壓低聲音罵了一句「這小男爵慫得也太快了吧」。
只有前方的莎莉朵聽見了，她回頭狠狠的瞪了一眼洛林，隨後才把目光鎖定那個騎海蛇來的女騎士。
亞克的眉頭跳了一下。
萊蒙親王的援軍？
他看了愛麗絲一眼。
愛麗絲的臉上沒有任何驚訝。
反而有一種在意料之中的冷靜。
「你撒謊。」
愛麗絲的聲音平靜但清晰，每個字都咬得很重。
雷德的笑停了一下。
愛麗絲握緊長劍。
「我聽過那段魔法通訊。」
「萊蒙親王根本不在意亞克的死活。
他要的只是石錘矮人，誰送到他面前都行。」
她轉頭掃了雷德五人一眼。
「能在這裡出現的，只有伊斯塔大公口中的'我的人'。
你們是伊斯塔的人！」
戰場再度安靜。
亞克慢慢看向雷德。
雷德的笑容終於收了。
他沒有否認。
也沒有什麼憤怒，只是有些被揭穿的不滿。
莎莉朵把弓弦拉開半寸。
洛林舔了舔牙，手摸向短刀。
凡登提著雙手大劍，往前走了一步。
這一隊人一露面，道格拉當即閉嘴。
他再會裝，也不傻。
格羅英之前說過，這五個人每一個都比他強。
道格拉的氣焰在五個人走出來的一瞬間就熄了大半。
他默默地後退了半步，縮回了狗頭人陣列里。
他突然覺得，停戰好像也不是不能談。
雲層里，巴卡爾把身子壓低，臉上露出八卦之色。
「好傢夥。」
「還有瓜吃？」
就在幾方互相盯著時，天空遠處傳來一聲龍吼。
不是巴卡爾的龍威。
也不是戈洛克。
那聲音帶著雷鳴的尾音。
藍龍蘇琳娜從南方雲層里俯衝而下。
龐大的身軀砸落在戰場邊緣，藍色鱗片上跳著細碎雷光。
雙翼撐開超過二十米，藍色鱗甲在灰天光里泛著電弧般的冷光。
龍威鋪天蓋地地碾壓下來，壓制在了所有人身上。
所有人類同時後退。
亞克的呼吸停了一拍。
青年藍龍。
他之前猜測這片領地背後有一頭真龍。
但猜測和親眼看到是兩回事。
眼前這頭藍龍體型龐大，威勢驚人。
更讓他脊背發涼的是，他回想起剛才普塔釋放的狂龍之吼中攜帶的龍威，和眼前這頭藍龍的龍威完全不是一個味道。
兩種龍威。
這裡有兩頭龍！
惹不起，徹底惹不起。
蘇琳娜完全無視了地面上幾百號人的存在。
她的龍首轉向道格拉。
「道格拉。」
蘇琳娜的豎瞳掃了一圈，語氣急躁。
「看到戈洛克了嗎？」
道格拉原地趴下。
「蘇琳娜大人，我們已經很久沒看到戈洛克大人了。」
他彎腰行禮，手忙腳亂地整理歪掉的頭冠。
「據手下的巡邏隊匯報，最近一次看到他的時候，他剛醒過來就嚷著餓，飛走了。」
蘇琳娜鼻孔里噴出電火花。
「那個瘋子龍又搞什麼？」
她煩躁地甩了甩尾巴。
事情是這樣的。
她因為那狗屁老哥卡洛斯的要求，出了一趟門去拿某個東西。
回來半路上撞見三隻藍龍雛龍在地上匍匐前進，一個比一個慘。
問了才知道，一頭長得像金龍的自稱戈洛克的怪東西把他們揍了一頓，還說什麼要讓他們臣服於一個叫巴卡爾的龍。
三隻小藍龍哭得涕泗橫流，添油加醋地告了一大堆狀。
蘇琳娜越聽越氣。
不過她倒是沒懷疑巴卡爾。
巴卡爾是她最忠心的下屬，每次見面都恭恭敬敬，還主動送藍寶石。
絕不可能搞這種事。
她懷疑的是戈洛克那個瘋子。
之前巴卡爾把戈洛克揍了一頓，這貨肯定心懷怨恨，想栽贓給巴卡爾來挑撥離間。
這種事戈洛克幹得出來。
她一路飛速趕來黑石礦谷，就看到這邊圍了一大圈人。
就在蘇琳娜煩躁之際。
聽到狗頭人道格拉叫這頭藍龍蘇琳娜大人，亞克明白過來這就是這裡真正的領主，於是他做了個決定。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腰間裝飾佩劍上鑲嵌的兩顆藍寶石。
咬了咬牙，用力一撬。
金屬底座變形，寶石脫落在掌心。
他把自己的兩顆和愛麗絲的兩顆，一共四顆藍寶石和愛麗絲的項鍊一同舉起。
「藍龍領主大人！」
亞克的聲音裡帶著恰到好處的恭敬。
「這是我們給予的賠禮。
無意冒犯了您的領地子民，我深感抱歉。
等我回去之後，會送來更多的寶石作為進一步補償。」
蘇琳娜轉過頭。
她的豎瞳落在那些寶石上。
藍寶石。
四顆品相上等的藍寶石。
還有一條綴滿珍珠的藍寶石項鍊。
蘇琳娜的尾巴翹了。
她盡力控制自己的表情，想擺出一副高貴冷淡的藍龍女皇架勢。
但那條尾巴出賣了她。
蘇琳娜的尾巴尖在身後歡快地左右擺動，跟狗見了骨頭沒什麼區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