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眠的倦意一陣一陣地從骨頭縫裡往外鑽。
巴卡爾的步子越來越重,爪尖在砂礫上拖出一道道長長的刮痕。
從黑石礦谷回蘇琳娜洞穴這段路本來不遠,但現在每一步都抬不動,四條腿沉得要命。
眼皮粘在一起,怎麼撐都撐不開。
關節泛酸。
經過狗頭人營地的時候,巴卡爾硬咬著後槽牙撐住了。
脊背繃直,龍尾拖地但不拖沓,步幅拉大,氣勢撐滿。
龍有龍的體面。
就算困得快原地宕機了,在這幫狗頭人面前也不能露怯。
這是巨龍的顏面。
路兩邊的狗頭人照例趴在地上,額頭杵地,幾顆褐色的腦袋壓得死死的。
紅色的小眼睛從指縫裡偷偷往外瞄,一個挨一個,整整齊齊。
巴卡爾面無表情地走過去。
一個多餘的眼神都沒給。
等背影徹底消失在營地邊緣那塊大岩石後面,他後腿差點直接軟下去。
靠。
差一步龍設就崩了。
攀爬回洞穴高地是最後一關。
十幾米,近乎垂直的岩壁。
擱幾個小時前這根本不叫事,但現在整個龍都在往下墜,四肢的力氣一直在流失,越來越空。
前爪第一次打滑,他咬牙穩住了。
第二次滑脫,沒穩住。
身體直接往後仰。
翼膜本能地彈開,強化後的龍翼兜住岩壁的上升氣流,硬生生把他定在了半空。
翼骨撐著粗糙的岩面當支點,四肢手忙腳亂地重新找到著力的縫隙。
新翅膀第二次救命了。
巴卡爾趴在岩壁上粗喘了兩口氣,悶頭繼續往上爬。
翻上洞口平台的那一刻,一股濃烈的血腥氣從洞穴深處湧出來。
裹著撕咬和咀嚼的聲響。
蘇琳娜回來了。
巴卡爾收了收翅膀,踏進洞穴。
地面上橫著三頭體型不小的荒原角鹿屍體,皮被利爪撕開,露出大片嫩紅的肌肉。
小白龍整顆腦袋埋在其中一頭角鹿的肚子裡,尾巴翹得老高,一晃一晃的,嘴裡發出含含糊糊的咕嚕聲。
滿臉血沫子。
沉浸式乾飯,外界與我無關,誰也別來打擾。
巴卡爾掃了一眼角落。
戈洛克還在昏迷,不過呼吸比走之前穩了不少。
鱗片表面浮動的那層灼熱氣流更明顯了,隔兩米遠都能察覺溫度。
祖代血還在燒。
洞穴深處,蘇琳娜盤在自己的石窩旁邊,龍爪撥弄著一顆深藍色的礦石。
獨角上還掛了兩根草葉。
一看就是剛從外面獵完回來,連自己腦袋上掛了雜草都沒發現。
她聽到腳步聲,那對扇形褶邊耳朵轉了一下,碩大的腦袋偏過來。
淡藍色的豎瞳落在洞口。
瞳孔縮了一下。
蘇琳娜停下撥弄礦石的動作,整個大腦袋朝他這邊伸過來。
鼻腔噴出兩道帶著電火花的白煙。
她的視線從巴卡爾那對暗赤色的翅膀開始,慢慢掃過巴卡爾粗壯了一圈的四肢,最後停在他整體拔高了不少的體型上。
褶邊耳朵豎起來了。
蘇琳娜有些警覺起來。
「你出去了?」
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壓著勁,硬邦邦地彈在洞穴牆壁上。
她的龍爪不動聲色地收攏了一下,整條尾巴微微抬離地面。
空氣一下子變了味道。
巴卡爾看得出來那雙豎瞳里在飛速轉。
一頭幾天前還被她打成重傷的紅龍幼崽,翼展暴增、四肢變粗、體型竄了一截。
這些信息落在蘇琳娜眼裡,讓她感到絲絲威脅。
她的尾巴在地面上無聲地蹭了一下。
那是可以掄起來的信號。
巴卡爾感受到了那絲壓力。
血脈里的紅龍本能正在瘋狂鼓動。
別低頭,你是紅龍,憑什麼慫?
然而,他身為穿越者的理智硬把這股衝動壓了回去。
慫不丟人。
死了才丟人。
而且龍眠的倦意,反而成了天然的掩護。
他不需要刻意壓低姿態,身體本身就在往下墜,演都不用演。
巴卡爾沒有迴避蘇琳娜的審視。
他主動邁步走過去,在距離蘇琳娜前爪三米的位置停下來。
然後做了一個傳承記憶中搜刮出的動作。
低頭。
脖頸微微側向蘇琳娜。
露出頸側最薄、最脆弱的軟鱗。
龍類之間的臣服禮。
藍龍帝國體系里,下位龍面對上位龍時必須執行的基礎禮儀。
五色龍之間極少使用,但蘇琳娜肯定認得這個姿態。
蘇琳娜的褶邊耳朵往前傾了。
她沒料到。
豎瞳里的警覺沒消退,但那股快要溢出來的殺意頓了一拍。
巴卡爾抓住這一拍。
「尊敬的蘇琳娜大人。」
他把聲音壓低、節奏放緩,每個音節都帶著打磨過的恭順,和前身那種扯著嗓子嘶吼挑釁截然不同。
前肢垂著,翼膜貼緊身側,整個龍的姿態放得很低。
「巴卡爾愚鈍,此前冒犯大人威嚴,是巴卡爾不知天高地厚。」
他的頭壓得更低,脖頸側面的軟鱗完全暴露在蘇琳娜的視野里。
蘇琳娜的尾巴停了。
嘴角沒動。
沒被打動。
這頭藍龍論智商不低,幾句沒成本的漂亮話填不滿她的疑心。
巴卡爾在心裡嘆了口氣。
強忍著龍的本能里對那些東西的貪婪與不舍。
他側過身,從翼膜下方翻出了一路上貼著身體藏著的那幾塊礦石。
銀礦、硫晶礦、石英。
全部用前爪推出去。
礦石在地面上滑出一道弧線,碰在蘇琳娜的爪邊。
硫晶礦的琥珀色在昏暗洞穴里折出一點暖光。
蘇琳娜的豎瞳鎖死在石頭上。
嘴巴不自覺地張開了一線縫。
巴卡爾看得清清楚楚。
那是龍之貪慾被戳中後的本能反應,和他自己第一次看到這幾塊礦石時一模一樣。
都是龍,誰也別笑誰。
大約兩秒鐘,蘇琳娜才把視線挪回到他臉上。
表情變了。
警覺還在,但另一層東西滲進來了。
滿意。
巴卡爾又把頭壓低,聲音放得更恭敬。
「巴卡爾在外面走了走,發現了幾塊礦石,不敢私藏。
這片荒原上的一切都是蘇琳娜大人的,巴卡爾理應上獻。」
他頓了一下,接著說出回來路上反覆在腦子裡打磨了十幾遍的台詞。
「巴卡爾終於明白了。
與其做一頭無知的野龍,四處流竄,不如追隨蘇琳娜大人。
大人是巴卡爾見過的最強大、最有遠見的龍。」
他的視線抬起來,誠懇得連他自己都快信了。
「您是藍龍帝國的璀璨明珠,您是未來叱吒整個貝斯卡戎星球的藍龍女皇!」
蘇琳娜的褶邊耳朵徹底豎了起來。
她的面上沒有什麼表情。
但是尾巴尖尖卻不由自主地翹了一下。
幅度很小。
但巴卡爾的餘光精精準准地捕到了。
藍龍帝國覆滅以後,蘇琳娜獨自帶著一窩龍蛋逃到這片荒原。
周圍沒有同類,沒有追隨者,連一個能正常說句話的活物都沒有。
唯一能聯絡的親哥卡洛斯,開口就是劈頭蓋臉一頓罵。
在這種環境下,突然有一顆腦袋主動認可她「藍龍女皇」的身份。
這效果比什麼都好使。
蘇琳娜一爪把地上的礦石統統撥到自己身下,壓得死死的。
嘴上還要冷哼一聲。
「你倒是比你那個蠢哥哥腦子清楚一些。」
她的豎瞳微微眯了一下,爪子在礦石上收緊。
「不過幾塊石頭就想買通本龍?」
語氣變了。
從審訊式,滑向了居高臨下的訓話式。
這個變化,巴卡爾聽得門兒清。
火候到了。
這時候,在加把勁一衝刺,包讓這個小藍龍爽的不要不要的。
他把身體壓得更低,前肢微曲,整個龍快要貼在地面上。
龍翼完全收攏貼緊身體,把自己縮到最小。
「蘇琳娜大人,巴卡爾並非用礦石買通大人。
大人從藍龍帝國的廢墟中救出了我們,無論大人用什麼手段管教,那都是大人的權力。」
這話說得巴卡爾自己心裡直犯噁心,但臉上紋絲不漏。
「巴卡爾此前愚昧抵抗,如今甘願為大人的臣子。
我巴卡爾願意為未來的藍龍女皇蘇琳娜大人赴湯蹈火!」
他收回視線,不再抬頭,維持著那副低到極點的姿態。
蘇琳娜盯著他的眼睛看了整整五秒。
五秒鐘。
放在龍與龍的對峙中,這是一段很長的沉默。
然後。
蘇琳娜的尾巴整根高高揚了起來。
尾錘在空中晃了兩下。
「璀璨明珠……叱吒星球的藍龍女皇……」
她小聲重複了一遍,鼻腔里噴出的白煙從噼啪作響的電火花變成了柔和的輕煙。
尾錘又晃了一下。
「哼。算你識相。」
她的下巴微微揚起,鼻孔朝天,獨角上那兩根草葉隨著腦袋的動作晃來晃去。
「你要是從一開始就這麼識趣,本女皇何至於把你打成那樣。」
巴卡爾聞言,只能在心中腹誹。
沒招呀,前身傳統的安卓紅龍思維。
也不知道審視一下自身情況。
搞不清楚實力的差距。
一個雛龍就敢跟青少年龍哈氣。
被打死都算應該的。
哦,好像真死了。
那沒事了。
巴卡爾瞅準時機,拋出真正的目的。
「蘇琳娜大人,巴卡爾有一個不情之請。」
他的聲音依然放得很低,尾巴老老實實貼在地面上。
蘇琳娜眼皮微抬,龍爪下意識壓了壓身下的礦石。
「說。」
她偏了偏腦袋,那條粗壯的尾巴在身後慢悠悠地晃著。
「蘇琳娜大人,我即將進入龍眠,巴卡爾為了更好的給未來的女皇大人盡忠,希望在大人的庇護下完成這次龍眠。」
他說完這句話,就把腦袋垂了下去,等著蘇琳娜的反應。
蘇琳娜撥弄礦石的尾巴停了。
淡藍色的豎瞳猛地收成一道細縫。
那顆碩大的腦袋壓低,直接逼到他面前。
粗重的呼吸噴在他的鱗片上,帶著濃烈的硫磺氣。
「龍眠?你才多大?」
她的聲音拔高了半個音階。
「你是帝國覆滅前擄來的那一批龍蛋,前後算上逃亡的時間,出殼到現在撐死一年。
不到一年的雛龍,就要進第一次龍眠?」
她繞著巴卡爾轉了一圈,豎瞳上上下下打量個不停。
暗赤色翼膜。
粗壯翼骨。
超出同齡標準的四肢。
她在藍龍帝國的孵化室里見過不少龍蛋和幼崽,什麼是正常的雛龍水準,她一清二楚。
而巴卡爾不正常。
非常不正常。
蘇琳娜豎瞳里閃過複雜的光。
她眼神掃過一旁昏睡的戈洛克。
這對紅龍兄弟都是混血。
看樣子這個巴卡爾也繼承了混血龍的某些優點?
一頭天賦異稟且願意俯首聽令的紅龍,可比十頭被噬魂搞成白痴的龍獸有用得多。
沉默了好一會兒。
蘇琳娜的視線又掃過他低垂的腦袋、收緊的翼膜、半跪的前肢。
又掃了一眼自己爪下那幾塊礦石。
一個願意臣服的。
主動上貢的。
天賦還這麼出格的紅龍幼崽。
「准了。」
蘇琳娜抬起右前爪,朝洞穴靠里一處凹陷岩壁指了指。
那個位置離她的石窩不遠,背後是實心岩壁,側面有凸起的岩石遮擋,形成一個半封閉的淺窩。
「就在那。」
她尾巴一甩,一大塊獸肉滑到巴卡爾面前。
「吃了再睡。對於本龍的臣民,龍眠期間,本龍自然會看顧。
你那個蠢哥哥醒了要是發瘋,本龍也替你收拾。」
她說完就收回了前爪,盤著的龍軀挪了挪位置,把那幾塊礦石攏得更緊了。
巴卡爾得到明確的答覆,也站起身,走向那處淺窩。
途中經過角落裡昏迷的戈洛克,他低頭看了一眼。
鱗片下的灼熱氣流還在緩慢地燒著。
巴卡爾收回視線,趴進淺窩。
側過身,叼起那塊獸肉三兩口吞了下去。
肉的熱量順著喉嚨滑進龍胃,帶著一股溫熱,在胃裡慢慢散開。
蘇琳娜盤迴自己的石窩,把礦石一塊塊碼在身下。
龍軀盤繞成圈。
獨角牴著岩壁,淡藍色豎瞳半闔。
「璀璨明珠……」
她低低地嘟囔了一句。
「哼。這個紅龍,倒是會說話。」
她的尾巴尖又翹了一下,幅度比剛才還大了些,整個龍都有些飄飄然。
以往得到的從來都是家中長輩龍的訓斥,何曾享受過這等吹捧?
另一邊,巴卡爾則閉上了眼睛。
心裡最後一個念頭翻了過去。
演技這東西,是跨物種通用的。
終於,龍眠的倦意徹底把他淹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