邇英閣外,日頭高升。
今天是個好天氣。
錢勰已許久沒踏入邇英閣了。他今天到的很早,一來顯得恭敬,二來給自己留些時間安定心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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邇英閣很小,正中一張御座,座前設經筵案,案後置座若干。
有時候,高滔滔也在此見一眾宰執議政。
錢勰進了閣中,先挑了幾部書擺在案上,然後在下首坐了,不一會又站起來,再又坐下,來回折騰了三四遍。
閣中伺候的近侍見慣了侍讀侍講,還沒見過錢勰這般坐立不安的,只覺得好笑。
錢勰最終怔怔坐著,他覺得這處往日講書論經的清雅所在,今日像龍潭虎穴。
講《尚書》?
不好。
官家若問「天命有常,何以太后臨朝」,如何答?
講《論語》?
也不好。
若問「君君臣臣」,誰為君,誰為臣,誰該退,誰該進,那便要命。
講《資治通鑑》?
更不成。
司馬光剛去沒幾年,書中帝後、權臣、外戚、朋黨比比皆是,處處可引火燒身。
苦也。
錢勰越想越覺為難。
片刻後,外頭有人喊天子到了。
錢勰連忙起身,剛轉過身,便見趙煦進閣。
少年天子今日氣色很好,面色紅潤,額角有一點薄汗,身後是郝隨領著幾名近侍。
「臣錢勰,見過官家。」
錢勰趕忙行禮。
「錢卿免禮。」
趙煦在御座前停住,笑著看他,「今日竟是錢卿來講書?」
竟是?
官家也不知道?
錢勰有些驚訝。
看來自己是被娘娘臨時點的。
想明白後,他臉上不敢露出半分苦色,恭聲道:「回官家,聞范侍郎、范學士皆身子不適,娘娘恐經筵空廢,命臣暫來侍講。」
趙煦坐下,驚訝才道:「范侍郎病了?」
「是。」
「范學士也病了?」
「是。」
趙煦點點頭,似笑非笑,「汴京春日易病,倒也難怪。」
錢勰沉默,這話他不敢接。
趙煦這時注意到案上擺著的書卷和一旁的麻袋,笑道:「錢卿帶了不少書。」
「臣愚鈍,恐臨場失措,故多帶幾卷,以備官家垂詢。」
「那今日錢卿打算講什麼?」
錢勰心中苦笑。
怕什麼來什麼。
若天子直接點書,他照講便是,可讓他自己選,就不知如何是好了。
選哪一卷都像把脖子伸到刀口下。
錢勰目光從《尚書》滑到《禮記》,又從《禮記》滑到《春秋》,最後落在《通鑑》,忙又移開。
他倉促道:「官家向來喜讀經史,不如今日講《尚書》……」
話說一半,他又停住。
《尚書》里堯舜禪讓,湯武革命,君臣之義.....
趙煦見錢勰臉色似有為難之意,「錢卿?」
錢勰趕緊解釋,「《尚書》義理宏大,今日倉促,臣恐講不盡。不如講《禮記》......」
剛說完,他又覺得不妙。
《禮記》論禮,細論起來,按禮法,趙煦大婚後,高滔滔需還政.....
於是,錢勰話頭一轉,「不妥,《禮記》名物繁多,官家或許聽來乏味。」
趙煦有些懵,他並不知道錢勰心裡的小九九,疑惑問道:「那錢卿,到底想講什麼?」
錢勰額頭開始冒汗。
他覺得自己陷入半死之棋,往後無論落子在哪,都可能壞棋。
「臣……臣以為……」
郝隨站在趙煦身後,眼皮低垂,心裡卻暗暗發笑。
錢侍郎平日也是個端方人物,怎麼講經如此為難,官家又不是老虎。
趙煦看錢勰為難,忽然懂了一些,便笑道:「錢卿不必多慮。依朕看,今日不講子集策論,也不講史、義理。」
錢勰一怔。
不講這些?
那要做什麼?
他更加緊張,只聽趙煦道:「朕想聽聽吳越舊事。」
錢勰脫口而出,「講這個?」
「不錯。」趙煦道:「錢卿乃吳越錢氏之後,錢武肅王當年立國江東,保境安民,後錢氏納土歸宋,使兩浙百姓免遭兵火,乃千古美談。此事史書雖有載,卻終究不如錢氏子孫講來明白。」
錢勰心中頓時放鬆,也有點狐疑。
官家問這個做什麼?
若說有陷阱,吳越錢氏忠順歸宋,向來被朝廷褒揚,又能陷在哪裡?
錢鏐建吳越、錢俶納土歸宋,這是千古美談。天下人皆稱讚錢氏識大體、順天命,歷代錢氏子弟亦以此為榮。
不涉新舊黨爭,不涉垂簾之事,不涉當朝任何人。
想來是少年天子一時好奇。
於是,錢勰放下心來,躬身道:「官家欲聞先人舊事,臣不敢不盡。」
「坐下講吧。」
「臣謝官家。」
錢勰坐下,捋了捋思緒,緩聲開口,「武肅王諱鏐,杭州臨安人。少時無賴,以販鹽起家……」
錢勰學問紮實,講起自家先祖之事更是如數家珍。從錢鏐少年時闖蕩江湖,到從軍剿滅黃巢餘部,再到受封吳越王,保境安民、修築海塘、開鑿湖渠,將兩浙之地治理得富庶安寧,講的很有條有理,連閣里伺候的一眾近侍都聽的入了神。
以往講經官講書,這些人半個字都聽不進去。
趙煦聽得也很認真,偶爾點頭,還時不時插嘴問幾句。
錢勰見趙煦並無刁難之意,心中愈發安定,講到末代忠懿王錢俶納土歸宋時,頗為豪邁。
入宋後,錢弘佐、錢弘倧、錢弘俶等人避諱,去掉了姓名中的「弘」字。
錢勰面色甚佳,與有榮焉,「太平興國三年,忠懿王入朝覲見太宗皇帝,遂獻所據兩浙十三州、一軍、八十六縣,籍其戶口於朝。太宗嘉之,賜禮甚隆。自此吳越除國,錢氏大部遷京。」
趙煦撫掌而嘆道:「納土歸宋,天下傳為美談,比之後蜀孟昶、南唐李煜,錢俶實為明智。」
「官家聖明。」錢勰拱了拱手,語氣中帶著些許驕傲,「先祖常訓子孫:'善事中國,勿以易姓廢事大之禮'。錢氏謹守此訓,不敢有忘。」
趙煦這時點頭問:「方才你說的有點快,錢氏幾代王來著?」
錢勰忙道:「自武肅王錢鏐起,至文穆王錢元瓘、忠獻王錢佐、忠遜王錢倧,後至忠懿王錢俶,凡五主。」
「這樣啊。」趙煦拿起溫水喝了一口,「不知錢卿是哪一支?」
「回官家,臣乃忠遜王錢倧之後,他是臣的曾祖父。」錢勰解釋道:「忠遜王為武肅王孫,文穆王之子,忠獻王之弟。忠獻王薨後,忠遜王嗣位。只是其時國中多故,後讓位於其弟錢俶,便是忠懿王。」
趙煦點點頭,「也就是說,錢卿這一支出自吳越第四主。」
「正是。」
「那錢景臻呢?你和他的關係怎麼論的?」
錢勰心底一顫,怎麼拐到錢景臻去了?
這時候,他想起了秦觀昨夜開的玩笑,隨即又覺得自己多想了。
如今錢氏後人里,名聲最響的便是他和錢景臻,天子問錢景臻很正常。
尤其錢景臻,身為吳越納土歸宋的末代王之後,他這一脈享盡榮光,實打實的皇親國戚,錢氏聲名最盛,連著幾代人都是朝廷重臣。
錢景臻祖父也就是吳越末代王錢俶之子錢惟演,當過六部尚書、知州、言官、節度使、宰執等,死後贈太師、中書令、英國公,在世時還將妹妹嫁給了章獻明肅皇后劉娥的前夫——鍛銀匠劉美,堪稱位極人臣;接下來便是錢惟演之子、錢景臻之父——錢暄,曾任知州,拜寶文閣待制;而錢景臻呢,早早娶了仁宗第十女魯國公主,成為駙馬。論起來,趙煦要稱呼錢景臻一聲祖姑父。
「臣……且為官家解惑。」錢勰打消心中疑慮,沉聲道。
「好。」
「臣與錢駙馬,論起來是從曾祖輩分出去的。臣之曾祖是忠遜王倧,錢駙馬的曾祖是忠懿王俶。錢駙馬這一脈因忠懿王納土歸宋之功,子孫多受恩蔭,更為顯赫。」
「原來如此。」趙煦若有所思,「錢家枝葉倒盛,百家姓列第二,後人倒也未負先祖榮光。」
「臣謝官家。」錢勰拱手道:「錢家能有今日之盛,蒙祖宗庇佑。」
這時候,他再次想起了秦觀開的玩笑。
荒唐歸荒唐,似乎也有點道理。
錢家源遠流長,若不論門戶選後,可從主脈擇,若著眼於小門小戶,那就更加有的挑了。
武肅王傳下來八九代,開枝散葉頗多,汴京、杭州、外地皆有,有些支脈已經很遠,只在族譜上見其名諱。
皇室和錢家聯姻是傳統,若真成了,豈不也是美談,對錢家乃無上榮耀。
錢勰若有所思。
從主脈找的話,錢景臻之女宜春郡主最為合適。
他見過幾次宜春郡主。
豆蔻年華,舉止雅淨,眉眼生得極好,親上加親,豈不美哉?
不對,輩分差了一輩。
他忽然意識到這個問題。
宜春郡主是仁廟的外孫女,宦家是仁廟的曾孫.......
少游果信口開河,真害人不淺,連帶著自己也開始瞎想。
外支呢?
少遊說的錢衡二女.....
他在心中默默想著。
思索之際,恰抬頭對上少年天子的目光,心裡一驚。
「錢卿在想什麼?」趙煦笑道。
錢勰忙拱手道:「臣方才想起先祖壯舉,想起臣如今,有些慚愧。」
趙煦笑了笑,「此時非彼時,錢卿也很好,國之柱石。」
「不敢當,臣慚愧。」
「朕從前只知錢氏納土歸宋,是一樁美談。今日聽錢卿講,才知武肅王和忠懿王之功,皆不容易。」
錢勰恭敬道:「先祖不過順天應人,不敢居功。」
趙煦道:「順天應人四字,說來容易,做起來卻難。割據一方的人,哪個不想多坐幾年王位?能使兩浙免遭兵戈,終歸是功在生民。」
錢勰不好再謙,只能道:「官家聖明。」
趙煦淡淡笑了笑,指著座位說道:「錢卿坐下說吧,朕還有一問。」
「官家請問。」
「錢氏開枝散葉這麼多代,族中女子想來也不少,可有年歲合適、品貌端正的女眷為朕皇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