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都市。
黃昏時分。
陳昊的辦公室位於刑警支隊二樓,房間裡亮著燈,下班時間快到了,陳昊還沒有走,剛才周政委打電話過來,讓他再等一會兒,說有幾個問題需要再了解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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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昊知道誰要過來,看來今晚答應猛子他們要去燉雞城吃火鍋的事兒又要黃了。
他就給猛子發了個信息過去,讓他們先開始,自己去不成了。
信息剛發過去,猛子就馬上發了個「生氣」的表情包過來,又順嘴說道:「老大,今晚可是慶功宴,是專門祝賀你偵破『10.12』的,你確定不來?」
陳昊苦笑了一下,正準備回一個「抱歉」的表情包過去,這時門外響起了敲門聲。
「咚、咚、咚。」
陳昊知道他們來了,給猛子的表情包就沒發出去。他走到門口就拉開了門。
門外,支隊政委周斌領著兩個陌生男子走了進來。五十多歲的周斌,素來笑容溫和,此刻臉上卻顯得沉重,嘴角緊繃。
「陳昊,」周斌聲音乾澀,「這兩位是市局監察處的同志,需要再核實『10・12』案的情況。」
兩名監察幹部還未等陳昊禮讓,就一屁股坐在辦公桌旁,示意陳昊在他們對面坐下來。
年長的那位先開口:「陳昊同志,再請你交代一下當時的收網行動細節,尤其是『刀疤』被擊斃現場,以及關鍵物證匕首的處理流程。」
又是這套!
從昨天到現在,同樣的問題,他重複了五遍!
陳昊抬眼,目光平靜掃過他們,冷聲道:「行動經支隊黨委批准,抓捕中『刀疤』持槍拒捕,危及幹警性命,擊斃完全符合程序。至於物證匕首——」
他喉結滾動,儘量表現出配合:「搏鬥中匕首掉落,現場混亂遺失,我第一時間就上報了。」
「遺失?」年輕監察幹部嗤笑一聲,滿是質疑的口吻繼續問道,「陳副大隊長,那是定罪鐵證!幾十名刑警在場,說丟就丟?除了你,沒人見過那把匕首,你的一面之詞,算什麼證據?」
口吻里充滿嘲諷!
陳昊放在膝上的手驟然攥緊。
他比誰都清楚問題在哪!
收網那晚,他們按線報圍堵「刀疤」藏身的城西廢棄化工廠的倉庫,剛一破門裡面的歹徒就開槍拒捕!「刀疤」更如困獸瘋竄,陳昊一馬當先,攆上刀疤後,兩人在狹窄通道里開始近身肉搏!
黑暗中,「刀疤」手持匕首直刺他心口!他側身閃避,手槍格擋,將匕首格擋落地!
就在這時,隊友衝進來,手電光柱亂晃,「刀疤」趁機逃竄!陳昊果斷開槍擊傷其腿部,「刀疤」一看逃跑不了,就掏出打火機,拉開衣襟露出身上的炸藥,揚言要同民警們同歸於盡——
警告無效,他開槍擊斃「刀疤」。
整個過程,不過十秒,生死一線!
危險解除後,他第一時間讓人找匕首,可那把匕首卻憑空消失了!
通道昏暗,沒人留意那把掉落在地的兇器。
他只得如實上報。
萬萬沒想到,這把「遺失的匕首」卻成了刺向他的致命一刀!
「我沒撒謊!」陳昊聲音低沉卻擲地有聲,「現場危急,我首要任務是消除威脅!說我故意毀證——」
他眼神驟厲,「這是污衊!」
年長監察幹部嘆了口氣,甩出一份文件拍在桌上:「單獨接觸線人,未按規定報備,你怎麼解釋?」
轟!
陳昊心頭一沉!
是「泥鰍」!那個「刀疤」的前馬仔,因分贓不均被追殺才提供了關鍵情報。行動前一晚,「泥鰍」突然聯繫他,說有爆炸物新線索,只信他一個人!
時間緊迫,為保線人安全,他選擇了不打草驚蛇,他違規獨自赴約,事後補報了情況,卻沒成想這成了最大的把柄!
違規接觸線人、關鍵物證失蹤、嫌疑人被擊斃死無對證(事後查出嫌疑人身上的炸藥是假的)——
所有線索被串成一條毒鏈,直指一個駭人聽聞的結論:
刑偵副大隊長陳昊,與殺人犯勾結,為滅口,毀證、擊斃嫌疑人!
荒謬!徹頭徹尾的栽贓陷害!
憤怒、屈辱、冰寒的恨意一下子直到頭頂,陳昊渾身的血液幾乎凝固!
他從警十年,出生入死,抓過百名罪犯,身上留著七道傷疤,誓死捍衛的律法與正義,如今卻成了套在他脖子上的絞索!
「我事後補報過——」
「補報改變不了違規事實!」監察幹部厲聲打斷,「經市局黨委研究決定,免去你刑偵支隊副大隊長職務,立即停職,接受全面調查!」
免職!
停職!
猶如兩記重錘狠狠砸在陳昊心口!
他呼吸一滯,眼前陣陣發黑,他身子晃了晃,險些從凳子上滑下去,急忙用手扶住桌子。
周斌欲言又止,最終只重重拍了拍他的肩,嘆道:「陳昊,配合調查,組織會查清楚的。」
會嗎?
陳昊望著窗外,不知什麼時候,霓虹燈已經熄滅,窗外漆黑一片。
他不由得一陣苦笑。
他忘不了「刀疤」臨死前怨毒又詭異的笑,忘不了「泥鰍」見面時閃爍的眼神,忘不了行動前那些看似無意的打探——
這根本不是意外!
是局!一個精心布下的,專門針對他的騙局!
周斌和監察幹部們宣讀罷結果後,就離開了
他的辦公室里,只剩下他一個人孤零零地站著。
他點燃最後一支煙,剛抽了一口,就劇烈地咳嗽起來。
他迷惑了,什麼時候自己變得如此脆弱了,一顆煙就能讓他喘不過氣來。
三十年人生,在腦海里飛速閃過——
從小立志從警,警校摸爬滾打,第一次破案的狂喜,肩章上星星漸長,身上傷疤累累……還有林薇。
他的未婚妻,那個笑起來眼彎如月的姑娘。
他們相戀五年,婚期一拖再拖,案發前還約定,等案子結了就結婚。
可現在……
他掏出手機,屏保是兩人的合影,林薇依偎在他懷裡,笑靨如花。
他把手指尖擱在撥號鍵上,卻怎麼也按不下去。
他該怎麼說?
說他被免了刑警隊長,說他從刑偵英雄變成了犯錯誤的民警?說婚期又要延後,甚至可能永無歸期?
「咚、咚、咚。」
外面的敲門聲再次響起。
「進來。」陳昊有氣無力地說了一聲。
這時內勤小李抱著紙箱走進來,年輕的臉上滿是侷促,她不敢看他:「陳大……周政委讓我幫你收拾東西。」
收拾東西。
小李的話一出口,陳昊就意識到一切都過去了。
小李放下紙箱出去了。
陳昊也開始收拾辦公桌——警徽茶杯、刑偵書籍、林薇買的潤喉糖、父母的全家福。每拿起一樣,都像捧著沉甸甸的過往。
最後,他看向衣帽架上的警服。
深藍色的制服,肩章上的星花與橄欖枝,是他用命守護的榮耀。
每一次穿上這身警服,他都感到驕傲和自豪,感到一股力量由此而生。
他指尖微微顫抖,輕輕撫摸著涼硬的肩章,然後緩緩脫下,仔細疊好後放進了紙箱。
他抱起紙箱,最後環顧一眼自己的辦公室,感情複雜地走了出去。
走廊里,同事們沒有走,大家都出來為他送行,只是有的眼神躲閃,有的避開,有的欲言又止,昔日並肩作戰的情誼在這一刻有了疏離。
陳昊面無表情地向門外走去。
即便如此,那身影依然挺拔,如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