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這個名字退去之後,林夏的視野被一層灰頂開。
灰里有線,細密、筆直、互相交叉的線,水平的,斜向左前的,斜向右前的。三組平行線把視野切成無數個一樣大的三角形,每一根都像刻在玻璃上,清楚得不像話。
他想眨眼,但沒有眼皮,沒有眼球,他的意識裹在一個貼地的金屬殼子裡。
他感受到的,只有整齊,讓人發毛的整齊。
頭頂上高懸著的,是六道光,從他在的地方筆直伸出去,像六道在虛空上割開、又不肯癒合的縫。
它們像六根虛空里的金線,近處和遠處的亮度一樣,光強不損失分毫。
而那些細縫之間,什麼也沒有,不是黑牆,是連「看」都伸不進去的地方。
他發現自己「站」在一個三角形格子上,腳下的節點向外伸出六條邊,像一朵六瓣花的骨架。
林夏嘗試發出向前的意念。
咔。
殼子前移了一格,長度正好一條邊長,嚴絲合縫地卡在一個新的三角形格子上。
不是邁步,不是滑行,是整個身子沿著腳下那條線被彈了出去,乾脆,利落,沒有商量。
他又試了一次,咔,又前進了一格。
他想左轉,卻發現轉不了。
他把意念加重,往左轉。殼子的朝向紋絲不動,但整個身子沿著另一條線彈了出去,這條線和原來那條岔開六十度。
咔。
不是九十度,不是四十五度。六十度,不多不少,他再次落到了一個新的格子上。
他又發了幾次轉向的指令,一次咔六十度,再一次咔一百二十度,再一次咔一百八十度。
六次之後,他回到了原來的地方,走過的軌跡,是一個正六邊形。
他又嘗試轉動更大的角度,這次一次轉了一百二十度。三次之後,他再次回到了原點,走過的軌跡,卻是一個更大的正三角形。
他想畫一道弧,卻發現自己只能走一步折一次,折出來的不是弧,是一段一段直邊拼起來的軌跡。
他往前方看去,遠處似乎有一盞燈,在某個設施的表面亮著。他想徑直走過去,卻發現自己無法直線前行。
前進、斜行、前進、斜行……
他就這樣沿著一條折線,走成之字形,走了八步,靠近了那個目標。
他看清了那盞燈,燈光一圈一圈往外推,每一圈都是一個正六邊形。小六邊形套在大六邊形里,六條邊始終平行,六個角始終指著那六個固定的方向。
他又退回起點,換個走法,先往前走了四步,然後轉向六十度,又走了四步,再度到達了那盞燈跟前。
他再次退了回去,又換了一個走法,還是八步。
他繼續向前行動,探索更多的區域。
遠處的黑暗裡,有東西在動,一點孤光,沿著一條筆直的線勻速平移。
它走到某處,猛地折過六十度,繼續走直線。又一段,又一折。六條一樣長的直邊,六個一樣的角,它走成一個合上的六邊形,回到出發點,再走一遍。
六邊形的正中,亮著一顆灼白的核,這個孤光在繞著它轉。
那點孤光正走到它六邊形軌道的一個角上。一道光柱恰好掃到那裡。孤光被照得亮了一下,亮得和那顆核一樣刺眼,隨即折過六十度,離開那個角,光又暗回去。它走向下一條邊,下一個角——那裡,另一道光柱正等著它。
林夏數著,那條軌道有六個角,孤光每繞一整圈,被點亮六次。
越過這片區域後,他看到了一片六稜柱的高塔,就像一片蜂巢一樣,一串細小的光點在往上爬。
他繞著一座高塔走了一圈,一步一步數著腳下的格子。
繞一圈,是橫過去的三倍。這裡的一圈,不是一個圓,而是一個標準的正六邊形。
他跟圓周率打了半輩子交道,這個數字算不盡。3.14159後面拖著一條長長的尾巴,數學家追了它幾千年,追到小數點後幾萬億位,也追不到盡頭。
可現在這個空間中,那條尾巴被整個抹掉了,它就是三,一個能一筆寫完的整數。
這裡的轉動,一格一格地走。腳下那些光,那些塔,那些磚,全是規規整整的棱和角,沒有一樣東西是圓滑的。
這種感受,讓他想起了在雅典看到的埃舍爾的畫作,那種不可能的空間。
就在這時,遠處的黑暗,彎了一下。
林夏僵住了。在這個只有正三角形和六十度角的地方,他看見了一道弧。那是一條憑空多出來、本不該存在這裡的曲線。
它不受這裡的任何一組方向限制,不卡任何一個格子。它就那麼彎著,斜斜地橫過那片由棱和角鋪成的世界,像一道劃破玻璃的裂痕。
它在移動,先碰到了那片六稜柱的高塔。
不是撞倒。
那道弧貼上第一座塔的一瞬,塔身上的每一條棱都想跟著它彎。
可棱不會彎,只會斷。
從塔底到塔頂,啪、啪、啪,一條接一條,像有人拉開一條燒著的拉鏈。
塔沒有倒下,它從中段軟下去,整座絞成一團發光的粉,朝兩邊潑開。
第二座,第三座,整片塔林,挨個被那道弧舔過,挨個絞成粉。
地面跟著掀起來。六邊形的磚一格一格鼓脹、撕裂,六十度的角崩成齏粉,順著光的方向飛濺。頭頂那六條光被一齊扯斷,像六根剪斷的弦,啪地縮回黑暗裡。
弧掃過的地方只剩一片被推平的、還在發著光的顆粒。
林夏以為那就是結束。
可那片顆粒沒有散。
它慢下來,停住,然後一粒一粒往回走。顆粒重新聚攏,棱一根一根接回斷口,對得嚴絲合縫;六十度的角重新咬死。
一座塔從塵里立起來,第二座,第三座,整片塔林站回了原處。
六條光啪地重新亮起,亮度和先前分毫不差,像從來沒斷過。
那片剛死過又活過來的世界,立在那裡,規規整整,仿佛什麼都沒發生。
緊接著,林夏看到那條弧線並沒有消失。它毀掉這片塔林以後,毫髮無損地向自己這個方向湧來了。
儘管不清楚那是什麼,但林夏的第一反應還是逃跑。
他不知道殼子粉碎後,自己的意識是否還能像其他東西一樣重組恢復,他選擇先遠離這根毀滅一切的弧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