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惡魔的到來讓蘭斯一行後面綴著的隊伍膨脹了五倍——他帶來一隻四五百人的雜牌軍,少數人穿著蘭尼斯特家的紅甲金盔,大多數則是一身傭兵或樹籬騎士的打扮,甚至還有……谷地的野蠻人。
奈德曾經在艾林家寄養多年,對於谷地部族再了解不過了。
這樣的部隊當然足以消滅他們這小小的車隊,但有什麼意義呢?他們有喬弗里。
「哦,這不是我父親的意思,他出發的時候還不知道蘭斯爵士——我沒叫錯吧?異大陸的發音我不是很有把握——在君臨的壯舉,他以為我抵達君臨的時候會有一個好好的朝廷等著羞辱我……但是……」
小惡魔試圖探出身子看看奈德後方的囚車,但他身高太矮,什麼也沒看到。
「我沒辦法做一個沒有國王的國王之手……我是說,代理國王之手,所以我自作主張,來這裡迎接我的國王。」
「我們的約定是越過綠叉河之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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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所以我們在這裡靜候。」
小惡魔錶示自己沒有毀約的計劃,最後兩人談妥,小惡魔的隊伍將跟著他們一起前進,一旦奈德和北境軍匯合,就交還喬弗里——小惡魔告訴他盧斯·波頓統帥的北境軍就駐紮在紅寶石灘附近,而他父親泰溫·蘭尼斯特將在赫倫堡駐紮休整。
整個國家都在等羅柏·史塔克的行動,而少狼主在等他的父親。
小惡魔帶著幾個隨從,整日跟在奈德和蘭斯身邊,倒是一點都不擔心恨蘭尼斯特恨得牙痒痒的北方佬把他剁了。
「黑耳部、灼人部、月人部……你在谷地收穫不少。」
奈德打量著提利昂身後那些身披皮毛的戰士,準確地說出了他們的歸屬。
「奈德大人非常了解我的部下啊,看來當年您在谷地的歲月一定讓您記憶深刻……太多人把他們等同於蠻子,這可讓我太傷心了。」
「我夫人的行為確實魯莽,我在君臨的調查顯示,布蘭遇襲應當與你無關。
但我不會向你致歉——我們總是把蘭尼斯特視為一體,你既然承載了這個姓氏,就不得不面臨一些無妄之災。」
「我同意,相反,我要感謝您夫人和谷地騎士們的高尚道德:假如是我的家人,他們絕對不會給俘虜在比武審判中勝出的機會的。」
「你有一個很棒的劍士。」
奈德也聽說了一位名叫波隆的傭兵為小惡魔贏下比武審判的故事。
「不如說我有很棒的金子。」
「金子買不來真正的忠誠。」
「感謝新舊諸神,一個侏儒正好用不上什麼真正的忠誠,他只想保命。」
提利昂和蘭斯見過的其他貴族都不同:這個侏儒思維敏捷、言辭鋒利,好像騎士揮舞寶劍一樣揮舞著他的舌頭。他說話並不禮貌,但言之有物、擲地有聲。
但提利昂真正感興趣的,是蘭斯。
他不顧蘭斯的冷淡,多次詢問他的出身,他斬殺魔山還有在君臨大顯神威的細節,蘭斯假裝語言不好,懶得搭話,提利昂就和蘭斯的兩位迷弟——雷德溫雙胞胎——混在一起,把蘭斯的家底扒得一乾二淨。
「他曾經徒手拆了爛泥門?」
「可不是?現在爛泥門還在修呢,大家都說如果藍禮大人或者史坦尼斯大人能從爛泥門攻破君臨,那應該給蘭斯爵士一塊大大的封地。」
「然後他還參加了比武大賽?」
「是啊!他一下就把勞勃國王打飛了!當然,那時候我們沒人知道那個酒桶騎士——你知道的,先王的體態——是勞勃國王。」
三個人嘰嘰喳喳,就連珊莎和艾莉亞也拋下了對蘭尼斯特的厭惡和對小惡魔容顏的恐懼,跑來八卦了一番蘭斯的光輝歷史。
「……只一劍,馬林·特蘭爵士就倒在了血泊中……」
這是在添油加醋的珊莎。
「我的老師可是和蘭斯爵士打了幾十招呢……」
這是還在懷念西利歐的艾莉亞。
而蘭斯則和奈德一路走一路聊,詢問著北境的歷史,和絕境長城的知識。
「蘭斯爵士,為什麼你對幾千年前的事情和虛無縹緲的魔法這麼在意呢?」
「……我不知道我怎麼來到這裡的,但我覺得,這些東西,可能藏著讓我回家的秘密。」
「……回家……」
奈德抬頭,看到遠處地平線上,出現了一些旗幟。
那是一面粉紅色的旗幟,仔細辨認的話,上面好像還畫了一個紅色的人。
他駐馬停步,回頭看著自己的女兒:
「我們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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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天夜裡,一顆赤紅色的彗星出現在天空正上方。
他們和盧斯·波頓率領的北境主力匯合的那個傍晚,正是彗星出現的時刻。粉紅色的旗幟在四面八方的營地入口飄著,上面繡著一具被剝了皮的人形,血紅的紋章在夕陽下看起來格外刺眼。北境漢子們把一桶桶麥酒滾進歡迎晚宴的場地,篝火燒得比蘭斯見過的任何一場野營都要旺。
「星辰泣血——「
提利昂·蘭尼斯特留下這半句話,帶走了喬弗里——經過這一路的顛簸,小國王現在乖了很多。
北境人沒有他那麼晦澀。
「這代表您歸來後——「盧斯·波頓在歡迎晚宴上舉起酒杯,冰白的眼珠在一圈圈火光的反射下像兩顆被泡在油里的玻璃珠,「——我們將對竊取鐵王座的雜種,和躲在幕後擺弄陰謀的獅子,進行最盛大的復仇。「
北境漢子們報以最盛大的歡呼。木頭和鐵皮酒杯在木桌上砸出的噪音混合著麥酒噴濺的嘶嘶聲,把附近拴馬樁上的戰馬都驚得耳根發顫。
但蘭斯婉拒了晚宴的邀請。
奈德、波頓和所有在場的北方貴族都極力邀他入席——他們對蘭斯的感激和敬畏混在一起,變成了某種近乎飢餓的熱情。但蘭斯只是擺了擺手,轉身走出了帳篷。
他把整晚都花在仰望那顆彗星上了。
今天,在忙碌的匯合、交接和道別之中,他是這片營地里第一個發現彗星的人。
不是因為他在看天。是因為那股感覺先找上來了。
一陣無邊無際的心悸。就好像腳底下那片壓硬了的營土忽然碎開,他又跌進了那道無窮無盡的黑暗虛空——那個從交界地把他拖進這個世界的、沒有聲音也沒有縫隙的漩渦。又好像是第一次在暗月深處直視那條吞噬一切的大蛇——金紅色的火焰從四面八方舔進他的血管,把他的血液蒸得一滴不剩。
他不由自主地抬頭。
天空和地平線交界的那條線上,出現了一支朝他射來的、紅色的利箭。那顆星不偏不倚——懸在他的頭頂上方,像一隻從極高極遠處正在注視著他的眼睛。蘭斯覺得自己的喉嚨幹得像被撒了一把沙子。他一動也不能動——不是因為被壓制了,而是因為某種他從未在這片大陸上體驗過的、從腳心一直竄上脊椎的震顫。
恐懼。
在這個沒有賜福、沒有禱告、沒有魔法存續證據的低魔世界裡——他第一次,感受到恐懼。
星辰,即是命運。
瑟濂老師曾經對他說過一句話:「星空被封印,所以半神們的命運停滯不前。「
「我那個單純的哥哥。「菈妮在月光下說過,她的聲音冷得像從發亮的冰面上爬過來的風。「他以為隔絕了星辰,就能阻擋外神的窺探。黃金律法就永遠萬世不移。「
蘭斯為此,獨自去了那片寸草不生的紅色荒原。他在蓋利德的紅色沙漠中親手送了那位號稱最強半神最後一程——碎星將軍拉塔恩,已經被猩紅腐敗侵蝕得失去了神志,行屍走肉般徘徊。碎星倒下之後,千萬顆被壓迫停留的流星同時划過夜空,像一條條被釋放的傷痕。
一顆紅色的彗星。
這次破開的——是什麼命運?
蘭斯無法停止注視那顆星。他試過——試著把目光挪開,去看旁邊正在歡呼的營火,去看那些在篝火之間跑來跑去的侍從,去看自己腳邊那片被凍得發脆的枯草。但每次視線剛偏離彗星星芒的邊緣,那陣心悸就像一隻藏在肋骨里的大手,把他的整個胸廓又攥了回去。最後他乾脆躺在一輛運糧草的大車上,把壘得高高的燕麥捆當作床墊。這樣他的脖子能稍微好受一點。背底下的燕麥在每一輪呼吸中發出乾燥的沙沙聲。
他仰面朝天,任那顆紅色利箭般的光芒懸在兩眼正中央——像被一隻看不見的手釘在了同一塊星位上。
「我聽士兵們說——「一個熟悉的聲音從大車另一側傳過來,「——這是你的星。象徵著龍以人形歸來。「
蘭斯沒有扭頭。他知道那是艾德瑞克坐在車轅板上。
小侍從遞過一袋酒。皮囊的軟木塞已經被拔掉了,裡面冒著某種摻了蜜的發酵麥酒的酸甜氣。蘭斯接過,拔了一口。酒液沿著他的喉嚨滑下去,在胃裡暖成一小片。他的眼睛自始至終,沒有離開天空。
營地里時不時爆發出歡呼:兩個消息在同一天被渡鴉傳來——奈德大人帶著女兒安全歸來,少狼主又救下了幾乎就要被敲掉牙齒的河間軍、活捉了詹姆·蘭尼斯特本人。北境子弟兵們覺得自己已經贏得了這場和孱弱南方人之間的戰爭。哪怕嚴格意義上,戰爭還遠遠沒有結束——最後一場仗,可能要等奈德大人重新跨上戰馬才能開打。
北境的武士們三三兩兩從堆燕麥的大車旁經過。他們好奇地打量著這個仰面躺在車上、一動不動地望著天的銀髮男子,和他的小侍從——那個把自己裹在毯子裡縮在車架底下的男孩。
到後來,艾德瑞克也撐不住了。他去波頓大人那頂灰白色皮革帳篷里借了一床厚氈子,把整具小小的身軀縮在板車底下一堆沒捆緊的草料之間,氈子蒙過頭頂。他的呼吸很快變成了均勻的、悠長的、偶爾被一陣痙攣式的短顫打斷的沉睡。
蘭斯仍然在看那顆星。
營地逐漸安靜下去。垛口外崗哨換班的號令聲慢慢稀疏了。篝火爆出來的噼啪聲變成了偶爾一聲的、殘餘濕柴被燒裂的悶響。戰馬豎著耳朵在拴馬柱邊打盹,偶爾打一個鼻響。最後連那幾頭拴在營地邊緣、一直叫個不停的騾子都安靜了。
那顆星,卻越來越亮。
他仿佛聽見了什麼。
但那陣聲音太遠了……蘭斯猛地挺起身。
他翻身下車,奔跑。穿過營區的間隙,穿過營地大門,離開火把和人群。
蘭斯穿過河流,穿過森林,他跟著內心的悸動,爬上了一座山。當他在這片寂靜中站定之後——他的心跳成為了唯一的聲源,咚、咚、咚,像在黑暗深處有一個巨人在用指節敲打著岩壁。
彗星的軌跡在他的眼瞳上緩慢地燃燒。
然後它說話了。
不是任何語言。不是任何一種可以用語言學分辨出音節的語言。那是一個意象——一團虛無縹緲的虛像,把他的腦海填滿了。就好像有人,用不屬於這個世界的墨水,在他的腦海里寫定了一個方向。
北。北方。去北方。
蘭斯盯著那道在夜空正中央劃開的赤紅傷痕,屏住呼吸。他等了很久。然後又等了一遍——又一遍。
北。
去北方。
那個人——她!
她為了送一條信息,而送來了一顆星辰。
蘭斯盯著那道紅色的、此刻正在安靜地燃燒著的星痕。他的呼吸在面前的冷空氣中凝成一片又一片細小的白霧。這片被萬古凍土托舉著的大地,和那顆在穹頂疾馳的流星——有一個他還沒見到的人,正隔著這道距離,朝他的方向垂下了一隻指向正北的手指。
是你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