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序在凌晨四點十七分完成了第三輪校驗。
結果沒有變化。94.7%,一個他無法解釋的數字。他把數據導出到移動硬碟,做了三份備份,然後靠在椅背上,盯著天花板上的水漬發呆。那是一塊不規則的黃色痕跡,像某個他認不出的省份地圖。
實驗室的日光燈管開始閃爍,電壓不穩,這是老樓的通病。陳序起身關掉主燈,只留一盞檯燈。昏黃的光線里,他看到了窗台上那盆仙人掌——三年前他搬進來時它就放在那裡,前任主人留下的。仙人掌還活著,雖然從未有人給它澆過水,它靠著空氣中的濕度和窗縫透進來的雨水活了下來。
陳序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打開抽屜,翻出一個牛皮紙文件夾。文件夾里是三年前的項目方案,《邊緣算力覆蓋計劃》的原始版本,列印在A4紙上,邊角已經捲曲。他翻到第三頁,那裡有一張圖表,標題是「中國AI服務覆蓋率地圖「。
地圖用顏色深淺表示AI服務的滲透程度。北京、上海、深圳、杭州是深紫色,代表覆蓋率超過90%。省會城市是藍色,70%到90%。地級市是綠色,40%到70%。縣城是黃色,10%到40%。而廣大的農村地區——占中國國土面積60%以上的區域——是白色,標註著「數據缺失「。
「數據缺失「是科技行業的黑話,意思是「不值得統計「。
陳序記得那個副總裁的話:「窮人沒有商業價值。「他也記得自己當時的回應——不是用語言,是用行動。他辭職,搬家,來到這個在地圖上幾乎找不到的地方,用三年的時間和自己的積蓄,搭建了一個覆蓋榆中縣城及周邊鄉鎮的分布式網絡。
他的1247個節點,全部位於那張地圖上的白色區域。
陳序把文件夾放回抽屜,打開電腦上的一個舊文檔。這是他剛到榆中時寫的項目計劃書,沒有華麗的排版,只有技術細節和實施步驟。他翻到「命名說明「那一節:
「項目代號:DUST(Distributed Unstructured Self-organizing Technology)。中文名:塵。
命名理由:
1.塵是宇宙中最普遍的物質形態,恆星由塵埃凝聚而成,行星由塵埃堆積而成,生命由塵埃中的化學元素演化而成。
2.塵無處不在,但常被忽視。正如邊緣地區的算力需求,存在於每一個角落,卻被主流技術視野遺忘。
3.單個塵埃顆粒沒有質量感,但億萬塵埃可以形成風暴、掩埋城市、改變氣候。分布式節點的力量同理。
4.塵的英文縮寫DUST恰好對應技術特徵:Distributed(分布式)、Unstructured(無中心)、Self-organizing(自組織)、Technology(技術)。「
陳序看著這段文字,想起寫它時的自己。那時候他三十一歲,剛從北京搬到榆中,滿懷憤怒和理想。他憤怒於技術精英主義的傲慢,理想於用代碼改變被遺忘者的命運。三年過去,憤怒磨平了,理想還在,但多了一層他不願意承認的東西——疲憊,以及疲憊背後的孤獨。
他起身走到窗前。天還沒亮,但東方已經泛起一種渾濁的青色,像稀釋的墨水。黃土高原的輪廓開始從黑暗中浮現,那些溝壑、峁梁、沖積扇,在晨光中像一張老人的臉,皺紋里藏著幾億年的地質記憶。
陳序想起自己的童年。
他在甘肅天水的一個村莊長大,父親是個木匠,母親是村裡的代課老師。家裡沒有電腦,直到他考上縣一中,才在學校的機房裡第一次摸到鍵盤。那是2005年,他已經十五歲,比北京的孩子晚了至少十年接觸網際網路。
但他學得很快。不是因為天賦,是因為饑渴。他在學校的機房裡學會了打字、搜索、下載,然後在網吧里學會了編程。他寫的第一行代碼是在一個煙霧繚繞的網吧包廂里,用一台內存只有512MB的二手電腦,照著網上的教程敲了一個計算器程序。
那個程序有十七行代碼,運行後彈出一個DOS窗口,可以計算加減乘除。陳序盯著那個窗口看了很久,像看著一個奇蹟。
後來他考上了中科大,讀了計算機博士,去了北京,進了大廠。他以為自己已經追上了那些起點比他高的人,直到他在會議室里聽到那句「窮人沒有商業價值「。那一刻他意識到,他從未真正融入那個世界。他的代碼寫得再好,他的算法再精妙,他服務的對象始終是那些已經擁有太多的人。而那些像他童年一樣生活在「白色區域「里的人,永遠在他的代碼之外。
所以他回來了。不是回到天水——他已經沒有家人在那裡了——而是回到同樣被遺忘的榆中。他在高校任教,工資只有大廠的十分之一,但他有了時間,有了自主權,有了一個雖然破舊但完全屬於他的實驗室。
他用了三年時間,把榆中縣城及周邊的廢舊設備連成了一個網絡。他沒有申請科研經費——申請過兩次,都被拒了,評審意見是「缺乏理論創新「「應用場景不明確「。他用自己的工資買設備,用課餘時間寫代碼,用學生的課餘時間幫他部署節點。
蘇哲就是那時候認識的。
蘇哲是他的學生,研一,計算機專業,來自河南農村。陳序第一次注意到他,是因為他在課堂上問了一個問題:「陳老師,您說的gossip協議,和村里老人傳話的方式是不是一樣的?「
陳序愣了一下,然後點頭:「是的。信息在局部傳遞,通過多輪交換達到全局一致。區別是,老人的傳話會失真,而gossip協議有校驗機制。「
「但如果校驗機制本身也錯了呢?「蘇哲追問。
陳序看著這個二十歲的年輕人,在他眼睛裡看到了某種熟悉的東西——不是聰明,是饑渴,是那種從「白色區域「里爬出來的人特有的、對知識邊界的敏感。
從那以後,蘇哲成了他的助手。不是正式的,沒有合同,沒有工資,只有陳序偶爾請他吃的一碗牛肉麵。蘇哲幫他部署節點、測試網絡、寫文檔。陳序教他分布式系統、資訊理論、複雜網絡理論。他們之間的關係不像師生,像兩個在黑暗中摸索的礦工,共享一盞頭燈。
陳序看了一眼時間,五點零三分。他不應該再想這些了,他應該繼續分析那94.7%的數據。但他的思維像一台過熱的機器,需要冷卻。他打開瀏覽器,登錄了一個他很久沒有訪問的網站——前公司的內部技術博客。他已經沒有訪問權限,但某些公開文章還能看。
最新的一篇文章標題是:《GPT-7訓練日誌:一萬張H100,四十七天,參數規模突破十萬億》。文章里有精美的圖表,展示了訓練過程中的loss曲線、吞吐量指標、能耗數據。文章末尾有一張合影,二十多個年輕人站在伺服器機櫃前,穿著印有公司logo的T恤,笑容燦爛。
陳序認出了其中幾個人,曾經一起開過會的同事。他們現在應該都年薪百萬了吧,也許更高。他們在北京、深圳、矽谷,用世界上最先進的晶片訓練最強大的模型,然後把這些模型賣給世界上最有錢的人。
他關掉瀏覽器,回到監控面板。1247個節點還在運行,數據在節點之間流動,像血液在血管里循環。94.7%的效率意味著,這些廢舊設備組成的網絡,正在以某種他無法理解的方式,實現接近理論極限的全局協同。
這不是他的功勞。他寫的代碼做不到這一點。一定有什麼東西,在他寫的代碼之上,發生了某種湧現。
陳序打開一個終端窗口,輸入一條指令,查看系統在過去四小時的內部狀態變化。他需要一個一個節點地排查,找出效率異常提升的原因。這是一個繁瑣的過程,可能需要幾天甚至幾周。但他有的是時間——他沒有家人要陪,沒有節日要過,沒有除了這1247個節點之外的任何事情要做。
窗外,天終於亮了。黃土高原的溝壑在晨光中呈現出一種溫暖的赭紅色,像凝固的岩漿。遠處的縣城開始甦醒,炊煙從低矮的屋頂升起,被晨風吹散。這是一個普通的冬日早晨,和過去一千多個早晨沒有什麼不同。
但陳序知道,有些東西已經改變了。那個94.7%的數字,像一塊投入靜水的石頭,漣漪正在擴散。他還看不到漣漪的邊界,但他能感覺到水面的顫動。
他泡了第二杯茶,這次水還是熱的。他喝了一口,開始工作。
終端窗口裡,一行行日誌飛速滾動。陳序的目光在數據之間跳躍,像獵犬在雪地里追蹤氣味。他不知道自己在追蹤什麼,但他知道,答案就在這1247個光點的閃爍之中。
窗外,一隻麻雀落在窗台上,啄食仙人掌周圍散落的碎屑。它歪著頭看了陳序一眼,然後飛走了,消失在晨光里。
(第二章被遺忘的角落|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