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天笑目光在三個小輩臉上掃過,將他們的反應盡收眼底。
他能教的,只是樁功本身。
至於能領悟多少,全看各人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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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天笑輕輕拍了拍手,將三兄妹的注意力重新拉回來:
「好了,老夫方才展示的,便是【葵花樁】第四層,也就是圓滿境界。」
姜近月立刻舉手:
「向爺爺!第四層叫什麼名字呀?
「第一層引陽入體,第二層金光內照,第三層金光化罡,第四層呢?」
向天笑昂首望日,一字一頓道:
「身化驕陽,光照四方。」
「身化驕陽?」姜無山低聲重複了一遍
「光照四方?好大的氣魄!」姜泠風心神一震。
據他所知,武夫素來務實。
不似練氣士,溯古攀來歷,清玄泛談。
隨便一部功法,仿佛都能和清虛天下的白玉京扯上關係,平白高人三分。
而純粹武夫的武學,走的是寫實風。
即,所見即所得。
「『身化驕陽』,先生先前的表現,倒是無愧這四個字……」
姜泠風心神百轉,「就是這『光照四方』,若是先生剛才用的是十成力,怕是整個京城都會因此大亮?」
無論如何,姜泠風見到剛才一幕,暗暗將「學武」一事的重要性,在心中提到了最高。
若學武不成,與葵花館主向天笑打好關係也可!
「時值千年未有之大變局,我姜家若能得先生為客卿,怕是能多添幾分勝算!」
一念及此,姜泠風目光忍不住撇向身旁兩人。
二弟姜無山,握著個拳頭,眼睛瞪得像個牛,智商也和牛差不多。
三妹姜近月,鼓著個圓臉,大呼小叫原地跳,智商怕是連二弟都不如。
他又想起自己的老父親,姜家家主姜天關,聽雨樓最大金主,花魁柳如菸頭號舔狗。
姜泠風深深嘆了一口氣,目露堅定:
「噫吁嚱!偌大姜家,除吾之外,無一人可擔大任!」
「揮揮——」
向天笑揮了揮手中筆直木枝,自打第一日發現這根樹枝起,他便不忍釋手。
「【葵花樁】的四層境界,入門、小成、大成、圓滿,老夫都已經講給你們了,哪怕面對你們姜家,老夫也算有了交代。
「今天是第四日,接下來三日,老夫便不再講什麼新東西了。」
「不!!!」姜近月一臉痛苦地伸出雙手,擁抱太陽。
「啪——」
向天笑猛地揮動木枝,姜近月小臉一垮,老實了。
「好高騖遠,對於武夫來說是大忌!」
向天笑臉色微沉,「我就是把中三境的武學放在你們面前,你們都學不會!」
見姜家三兄妹都老實下來,向天笑方才點了點頭,輕聲道:
「接下來三日,老夫專心督促你們站樁,逐個指點你們站樁要領。
「你們每天回去吃了這麼多大補之物,七日後,若是樁功還沒有入門……
「出門在外,不要說是我教的你們!」
姜近月繃起小圓臉,默默走到太陽最曬的地方,擺出了樁功。
此地,陽氣最旺!
今天,她定要入門!
姜無山一言不發,默默走到姜近月左邊,蹭著陽氣,同樣擺出了樁功。
姜泠風則走到了姜近月右邊,緩緩閉上雙眸。
在合攏的最後一刻,他眼神微不可察地朝宮牆瞥了一眼。
先生剛才之言,就與先前那番話一樣突兀啊……
所以,同樣是對那位人說的?
姜泠風越想越煩躁。
他向來以運籌帷幄自居,凡事都喜歡掌握在自己手中。
偏偏這宮牆上的人,已經困擾了他數日。
哪怕到了現在,他連對方是誰都沒查清楚。
「艹!父親真是個不靠譜的!」
姜泠風忍不住在心中爆了句粗語。
先前他托父親去打聽宮牆那人身份,結果姜天關轉頭就扎進了聽雨樓柳如煙的溫柔鄉里,連信都不見回一封。
找的人,也是個不靠譜的。
說什麼更鼓房掌房,結果到現在連個名字都沒傳回來。
「心無旁騖。」
向天笑的聲音,突然響起在姜泠風耳畔。
姜泠風心神一清,頓時什麼也不想了。
安心站樁吧……
他嘆了口氣。
◇
陶吉跳下了假山。
他感覺此刻的自己,就像被菩提祖師敲了三下腦袋的孫猴子。
他知道,接下來三天,自己不用再來了。
小葵花爺爺課堂,他已經順利結業了!
站樁是水磨功夫,如今他已知曉接下來的路該怎麼走,磨時間就是。
陶吉拎起燈籠,此時燈籠才燃了不到一半,距離未時還有一段時間。
「這大白天的,巡衛越來越多了。
「怕是夜晚,宮裡鬧妖患死的人太多了,宮裡也看不下去了。
「幸好我這幾日,都帶著燈籠計時,那幫巡衛的巡查時間也頗為固定。
「不然被當場抓住了,怕又是一陣麻煩……」
陶吉拎著燈籠走在宮道上,偶爾遇到巡衛,便抬了抬燈籠。
對方一看他更夫打扮,手中又拎著燈籠,雖然不解白天打燈籠意欲何為,卻也懶得盤查。
而若是上前盤查,陶吉也會一本正經地撒謊道「此乃掌房韓公公的安排。」
至於是什麼安排,你別問。
巡衛見陶吉信誓旦旦,就也沒有過多為難。
陶吉就這麼一路平安地回到了住所。
他隨手將燈籠放到角落,和沙漏放在一塊兒。
待到蹭飯的時候,他再順便帶去更鼓房就是。
陶吉走到院子中央,那兒陽光最曬,也是陽氣最足的地方。
正午的日頭毫無遮攔地澆下來,青石板被曬得發燙。
陶吉閉上眼,深吸一口氣,意識升上百會,開始煉化頭頂金光。
雖說這兩日煉化了不少,但那金光還是有兩尺,看上去並沒有減弱多少的樣子。
日頭漸西。
老槐的影子從牆根一寸寸爬到了青石板正中央,陶吉緩緩收功。
他吐出濁氣,摸了摸開始抗議的肚子,轉身朝更鼓房走去。
蹭飯時間到!
更鼓房內,韓知山已經坐在主位上等著了。
桌上已經擺滿了盤子,紅燒肉、醬肘子、蔥爆羊肉、油燜筍……
還有一大盆骨頭湯,熱氣騰騰地冒著白霧。
桌子旁,還立著兩個小木桶。
木桶里,裝滿了米飯。
陶吉莫名地扯了扯嘴角。
他記得,以前他來蹭飯的時候,還只有一個木桶。
他和韓公公兩人,合吃一個木桶的飯,剛剛好,兩人都能吃飽。
而今……
陶吉摸了摸肚子。
一刻鐘後。
兩個純粹武夫不但飯量大,吃飯速度也宛若風捲殘雲。
「嗝~」
陶吉打了個飽嗝,揉著肚子靠在了椅背上,舒適地眯起了雙眸。
如果每天都是這樣的日子,就是黃金萬兩也不換啊!
當然,如果真的有萬兩……
請問哪裡領?
陶吉瞥了眼韓知山,正好捕捉到老者眸中那一閃而過的震驚。
不怪韓知山,就連他自己都沒想到,他的飯量居然又增大了!
站樁之後,他體內的氣血可謂是一日一變,愈發渾厚。
而想要餵飽這副身軀,需要的營養自然也是水漲船高。
陶吉想了想,伸手入懷,掏出了舒妃給的那三張銀票。
三百兩。
韓知山瞳孔微微一縮。
倒不是震驚陶吉能掏出三百兩。
而是陶吉掏出的這三張銀票……
韓知山目光落在銀票右上角。
陶吉沒注意到的是,舒妃給的這三張銀票,右上角皆有一朵小花紋樣。
「這花……是舒妃娘娘的錢?!」
韓知山心頭一震,連帶著看向陶吉的眼神都帶了幾分敬畏。
「這等銀票,皆為宮中御賜,專賞給各殿娘娘,不在市面上流通,常人幾乎不可能獲取!
「也就是說,這錢居然是舒妃娘娘賞賜給他的?
「這小子,到底還有多少我不知道的靠山?!
「都幾天了,竟然還能給我帶來驚喜?!
「這變數,是不是太能變了?」
韓知山心中翻江倒海,面上卻只愣了一瞬,便恢復了平靜。
他抬起眼皮,看向陶吉,語氣淡然:
「元亨,這是何意?先前老夫不是說過了,只要你來更鼓房,膳食一定管飽!你這銀票,收回去!」
陶吉笑了笑,將銀票又往韓知山面前推了推:
「多謝韓公公好意。不過,這不是飯錢,是我用來加餐的。
「如今我的胃口越來越大,光是現在的飯量,怕是過幾日又得翻一番……總不能讓您一直往裡面貼。」
陶吉這話說得誠懇。
雖說韓知山自願供養,但陶吉也不可能真讓人家吭哧吭哧給他提供伙食。
韓知山這些天在他身上貼了多少錢,他雖然沒算過細帳,但光看每頓飯那幾十個餡餅、十幾盤硬菜的分量,就知道不是小數目。
韓知山一個宦官,哪怕是更鼓房掌房,月俸想來高不到哪去。
再讓他這麼貼下去,怕是陶吉要親手培養出一個貪官了……
韓知山看著桌上那三張銀票,右手輕輕摩挲著茶盞。
他思忖片刻,伸手,拿過了這三張銀票。
韓知山將銀票仔仔細細折好,放進袖中。
再抬起眼時,面上已掛上了笑容:
「也罷,這銀票老夫暫且替你收著,專款專用。
「往後你的加餐,就從這銀票里出,三百兩,夠你吃上一陣子了。」
「咚——」
兩人交談間,門外傳來一聲悶雷響。
戌時,到了。
該巡更了。
陶吉起身,拱手:「那就,麻煩韓公公了。」
「且去且去。」韓知山擺擺手。
陶吉起身後,並沒有第一時間離開。
他輕車熟路地走進後房,拿起了掛在劍架上的【寒鴉】劍,熟練地掛在了腰間。
「韓公公,我去了。」
陶吉拱手。
「嗯。」韓知山含笑點頭。
別的不說,明明有如此大的背景,待人接物卻使人如沐春風,這讓他很是滿意!
陶吉轉身離去。
韓知山看著少年佩劍背影,目光落在劍上,再想到其人禮儀,一時感慨出聲:
「文質彬彬,然後君子。吾之小友元亨,有君子之風啊!」
這時,陶吉還沒有走出多遠。
他假裝沒聽到這句話,甚至加快了步伐。
就是這該死的嘴角,怎麼都壓不下去。
當陶吉走出更鼓房,轉過宮牆拐角,瘦成豆芽菜的小李子已經提著燈籠,在那安靜等候了。
陶吉拍了拍小李子的肩膀,小李子膝蓋一彎,直接被拍得矮了幾分。
陶吉見狀,眉頭更是一皺,「狗蛋,你是不是挑食?」
「啊?」小李子一愣,伸手指向自己,「大人,您說我?我挑食?」
「不挑食,怎麼瘦成這樣?」陶吉理直氣壯,又拍了幾下小李子肩膀。
他覺得,下次或許可以從韓公公那順點肉,帶給小李子吃吃。
畢竟是和他一起巡更的,瘦成豆芽菜,不知道的還以為他虐待小屁孩呢!
被拍得蹲下來的小李子蹦起身子,站直了。
他撇了撇嘴,嘟囔道:「我才不偏食,房裡給更夫的膳食,我每一頓可都是吃得精光的!我只是長不胖,不顯肉罷了……」
話罷,他默默瞥了眼陶吉,心裡暗道:
「大人居然還說我偏食……房裡誰不知道,大人是個有大背景的,吃不慣這房裡更夫的粗茶淡飯,天天去乾爹那兒開小灶,吃大魚大肉哩!」
陶吉眯了眯眼,「小李子,我感覺你在想一些很危險的事哦。」
小李子面色一正,「大人,怎麼會呢?」
「好了好了,該巡更了。」
陶吉再次拍了拍小李子肩膀,趁著小李子沒反應過來的功夫,撒腿朝前跑去。
他們距離冷宮西北角還有一段距離,再加上冷宮就一個舒妃殿有活人,是以倒也並不著急。
片刻,陶吉與小李子一前一後,沿著碎石官道開始了巡更。
今晚月色極好,清冷冷的月輝將宮道上的碎石子照得粒粒分明,連路旁枯草叢裡的蟲鳴,都比平時響亮了幾分。
陶吉敲著梆子,隨口喊著「天乾物燥,小心火燭——」。
經過舒妃殿時,殿宇里還亮著燈。
可惜陶吉等了幾分鐘,依舊沒在窗紙上看到那道纖影。
「咚……」
「咚……」
子時剛過,遠處的更鼓房便傳來了第三聲鐘響。
渾厚悠長的鐘聲在冷宮上空迴蕩不休,撞碎了滿地的月光。
陶吉從懷中,掏出了一根白蠟。
只是普通的蠟燭,不長,大概是正常蠟燭的四分之一。
陶吉掏出火摺子,點燃蠟燭。
他將那一小截白蠟舉在手中,轉頭對小李子道:
「走,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