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吉換了一身乾淨衣裳,再次回到了更鼓房。
他推開房門時,韓知山正坐在案後,手裡端著茶盞,望著窗外沉沉夜色。
聽到門響,韓知山回頭,見是陶吉,面上露出了一抹微笑。
韓知山道:「元亨,你來了。」
陶吉頷首,「我來了。」
韓知山放下了茶盞,「你來的正是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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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吉腳步一頓,差點踉蹌。
這詞兒,可不興說啊!
「韓公公,可是有巡衛來了?」
陶吉目光撇過桌上兩個空茶盞,眸光一凝。
「問完話,已經走了。」
韓知山往椅背靠了靠,悠悠道:
「來了兩個巡衛,老夫跟他們說你是新來更夫,年紀輕膽子小,聽到動靜就回房了,沒看到什麼。」
陶吉連連點頭。
韓知山這一番話,並不是無的放矢。
這是在和他對口徑。
「……老夫和那兩個巡衛都認為,是路過的錦衣衛,斬了那頭鷹妖。」
韓知山說完了,陶吉拱手道:
「如此甚好,謝過韓公公了。」
「欸,謝什麼。」韓知山擺手,「難道不就是如此麼?」
一老一少相視一笑。
說完了正事,一時間,房內安靜了下來,只剩下燈芯偶爾發出的噼啪輕響。
在韓知山安排下,小李子已經回房睡了。
巡更發現妖魔,接下來自然不用再巡了。
沉默片刻後,陶吉主動開口:
「韓公公,既然房內無事,那我就先……回去了?」
韓知山點頭,「且去且去,老夫也乏了,該歇了。這些天,老夫就沒睡過一個安穩覺,身子骨是真的經不起折騰咯!」
此乃真話。
雖然韓知山是純粹武夫,但終究年齡到了,氣血沒年輕時候旺盛。
再加上陶吉做的每一件事,都是韓知山意料之外的事。
韓知山的確有點熬不動了。
今晚若不是陶吉來稟報,他怕是早就睡下了。
陶吉歉意一笑,拱手告辭。
涼風迎面而來。
一掛銀河從西向東橫跨,宛如星光燦爛的激流,一泄億萬里。
陶吉回到了住所。
青石板上,星光清冽,月輝皓白。
「【食三光呼吸法】,冷卻期過了,又可以開始修煉了!」
陶吉興奮地搓了搓手。
他回到屋裡拿出木枕,一屁股坐了下來。
這一次,他沒有仰面朝月。
陶吉看向了星空。
昨天吞食了月華,今天,他想要換個口味。
星芒清寒銳利,如堅冰淬火,入體後直透骨骼。
陶吉盤膝而定,默默運轉法門。
頭頂那片星空,忽然像活了過來。
星光像一粒一粒的碎銀,從高不可測的夜幕深處飄落,像是有人在天上打翻了一隻裝滿星屑的玉瓶。
「唔……」
星芒入體剎那,陶吉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冷氣。
痛!
太痛了!
和月華的溫潤不同,星芒就像是有人捏著冰針,密密地扎進骨縫。
脊柱二十四節節節貫穿,趾骨、踝骨、膝骨次第而鳴,如寒泉漱石,泠泠作響。
當星芒漫過全身,陶吉恍惚間,看到了自身骨架。
骷髏架子的他,渾身泛起淡淡銀光,如璞玉初磨,寒鐵新淬。
畫面很唯美。
但也真的很痛!
陶吉緊緊咬著牙,一想到自己要這般淬鍊一晚上,就忍不住想要放棄法門運轉。
溫柔的月華在前,這星芒的淬鍊實在難以忍受!
但陶吉也只是想了想。
月華能養經脈,星芒能淬筋骨,日精能壯氣血。
三光各有其用,缺了哪一道,根基都不算圓滿。
舒妃在註解里寫得明明白白。
三光交替淬鍊,方能鑄就純粹武夫下三境的無瑕根基!
陶吉深吸一口氣,重新穩住呼吸。
痛就痛吧!
大不了,他成M就是!
天邊泛起一線淺金,群星如沉入水底的碎銀,一顆接一顆地熄了。
陶吉睜開眼,吐出一口濁氣。
那口氣在晨風裡凝了一瞬,便被初升的日光舔去。
陶吉低頭看向自己雙手,指節分明,皮膚下隱隱透著一層極淡的銀白光澤,一閃而過。
他攥拳,骨節發出一串清脆響聲。
隨著星芒消散,法門停止運轉,這深入骨髓的疼痛也隨之消散了。
現在的陶吉,只覺得渾身舒爽!
能一口氣打十個!
「咕!」
肚子準時地咕咕叫了起來。
陶吉奔波了大半夜,巡更、斬妖、淬骨。
此刻的他,餓得前胸貼後背,飢餓感前所未有的強烈。
陶吉起身,簡單洗漱了一番,快步前往更鼓房蹭飯。
「說起來,今日還未起卦?」
陶吉走在路上,幽幽一嘆。
可惜啊,會飛鷹鷹只給他提供了半次【卜事】機會!
若是完整的一次,他豈會如此不情願卜卦。
「這每天三天情報,兩條都是沒用的,沉沒成本太大了!」
陶吉這般吐槽著,喚出了抽籤桶。
「系統,啟動!」
抽籤桶應聲而晃,很快便飛出三道文字。
【吉】:
【子時二刻,舒妃花圃有小妖出沒,其粉為黃階中品,頗為珍貴。】
【平】:
【申時二刻,錦衣衛換防,東北門有半盞茶空檔,可逃!】
【凶】:
【御花園枯井,今夜有大妖出沒!】
「舒妃花圃?怎麼改名了?鼠鼠沒了?」
陶吉看著【吉】報,撓了撓頭。
上次遇到噴火蚯蚯後,花圃的泥地可謂是狼藉一片。
那頭給他帶來了第一桶金的大灰鼠,雖然體型也頗為龐大,但只是人家太胖了而已,並非妖魔。
若是蚯蚓妖埋遇到了鼠鼠,一口吞掉也不是沒有可能。
「鼠鼠,一路走好,我已經替你報仇了。」
陶吉看向了【吉】報後面的文字。
黃階?中品?
陶吉對修行界常識,可謂是一竅不通。
向天笑授課,只講武道,不涉這些雜項。
舒妃的註解倒是詳細,卻也局限在呼吸法本身。
韓知山那邊,為了保持人設,更是交流甚少。
若是自學,偏偏他身處冷宮,身份還是個【小火者】,連去藏書閣的資格都沒有。
「元亨,你來了?」
韓知山的聲音響起。
陶吉回過神,這才發現自己已經到了更鼓房。
他連忙道:「啊,韓公公,我來蹭……咳,吃飯。」
韓知山嘴角微扯。
你小子,說得是「蹭」沒錯吧?
你也知道你在「蹭」啊?
你……
韓知山腹誹了幾句,面上卻還是保持著微笑,請陶吉入了內房。
早餐依舊是餡餅。
餡餅量大有肉,除了一頓要吃多個,比較麻煩之外,可謂是毫無缺點。
而且,它最便宜。
韓知山今天跟著陶吉一起吃飯,沒有捧著白粥靜看。
昨天靜看了一會兒,一時不察就被陶吉吃掉了十五個餡餅,他差點沒吃飽。
今天,他特意準備了五十個餡餅!
「這小子吃十五個,我吃三十五個,倒也勉強飽腹了……」
韓知山在心裡默默盤算著,覺得自己今天,無論如何都不可能吃不飽!
他一口餡餅一口粥,時不時抬眸看一眼對面狼吞虎的陶吉。
沒看一會兒,便胃口大開,繼續吃了起來。
韓知山突然覺得,把陶吉留下來吃飯也不錯。
近幾日,他的胃口都好了不少。
以往只是為了填飽肚子,現在竟從吃食中找到了一點快樂。
韓知山感慨著吃掉最後一口餡餅,意猶未盡地舔了舔嘴角油星,伸手往旁邊的盤子裡一摸。
摸了個空。
「嗯?」
他側頭一看,發現一旁的盤子不知何時,已經空了!
再抬頭,只見陶吉正把最後一個餡餅塞進嘴裡,腮幫子鼓得像只倉鼠,嚼得正香。
韓知山眼睛微縮。
他準備了整整五十個啊!!!
十大盤!
韓知山默默縮回了手,端起白粥喝了一口。
他在心裡回憶著,自己剛才吃了多少。
很快,他得出了結論——
二十個。
一共五十個,他只吃了二十個。
那豈不是說……
這小子特麼的吃了三十個???
昨天不是才十五個麼?!
盤算清楚的韓知山驟然抬頭,看向陶吉。
此刻,陶吉正吃乾淨了最後一口餡餅,拿起布巾擦了擦嘴角。
見韓知山看來,他眨了眨眼,一臉無辜道:
『怎麼了,韓公公?』
韓知山深吸了一口氣,強顏歡笑:
「無事,無事……」
一個餅20文,三十個餅600文。
若是再加上他自己的飯量,一頓早飯就要花個一兩多。
而且……
陶吉這飯量每天都在增多!
若是再過幾天,怕是一頓早飯便會花掉他二兩、三兩,甚至十兩銀子?
他這怎麼供養得起?!
「韓公公,那我先走了?修煉了一夜,有些乏了。」
陶吉打了個哈欠。
雖說運轉法門的時候,他處於一種「似睡非睡」的狀態,並不怎麼耗神。
但練功的精力補充,和睡眠帶來的感覺,終究還是不太一樣的。
更別說,現在的他一天只需要睡一兩個時辰,完全不耽擱事。
「去吧去吧。」
韓知山揮手,看著陶吉的背影,本來還在算計的心忽然穩了下來。
對於一個純粹武夫來說,飯量大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能吃?
不,意味著他氣血增長,武道又精進了!
尋常粗胚境武夫,一頓能吃十個餡餅便算食量驚人了。
陶吉一頓吃了三十個!
韓知山揉了揉太陽穴,苦笑一聲:
「韓知山啊韓知山,你也是老了,竟然心疼起這幾兩膳食。
「這小子每天飯量變化這麼大,說明他體內的氣血渾厚程度,遠超同境武夫……這是好事啊!」
韓知山端起白粥喝了一口,那點心疼便隨著粥一起咽進了肚子裡。
投資。
都是投資。
寒鴉劍都送了,還在乎這幾頓餡餅?
這小子武道精進得越快,他在陶吉身上押的注就越值錢。
花個幾十兩幾百兩,他韓知山花得起。
「咕……」
韓知山聽到響音,揉著肚子,一時竟有些失笑。
有多久了?
竟餓到了這般地步。
韓知山朝門外喚了一聲:「三思。」
魏三思從門縫裡探進半個身子,黑眼圈依舊濃重,但精神比昨晚好了不少:
「乾爹,您叫我?」
韓知山沉吟片刻,道:
「從明日起,早上的餡餅備六十,不,七十……算了,你直接買一百個。
「到時候吃不完,分下去給其他人吃了。
「另外,採購的時候,吩咐再多添些肉,加厚幾分。」
魏三思心神恍惚,卻也不忘低頭應道:「是。」
老天爺嘞!
純粹武夫的飯量,這麼驚人的麼?
陶大人這麼能吃?
魏三思一直站在門外,雖說沒看到什麼,卻也聽到了兩人的交談,以及……
乾爹韓知山最後發出的那一聲「咕」鳴。
魏三思正欲轉身吩咐下去,韓知山又叫住了他。
「等下!」
韓知山抬起手,老臉紅了片刻,道:
「現在給我買三十個餡餅來,越快越好。」
「是。」
魏三思抿著嘴,快步離去。
日上三竿。
陽光從破了半邊的窗紙里斜斜射入屋內,在青磚地上鋪出塊塊暖金光斑。
陶吉在床上翻了個身,醒了。
他睜開眼,盯著房梁發了會呆。
直到徹底清醒,陶吉一個鯉魚打挺,起床。
他摸了摸肚子。
早飯吃了個七分飽,而今過去了幾個時辰,也是又餓了。
陶吉推開房門,眯眼望了眼頭上太陽。
還未懸至最高。
他低頭又瞥了眼角落的沙漏,還沒有漏盡,上層還有不少沙子。
「居然還沒到午初?那先去更鼓房蹭頓午飯。」
陶吉慢悠悠溜達到更鼓房,韓知山正好開飯。
「坐吧。」
韓知山指了指圓凳。
他現在的心境,已是波瀾不驚。
今天這頓午飯,他特意吩咐廚子按照十人份的量來做。
他就不信,這還能吃不飽陶吉?
一刻鐘後。
「小友且去……」
韓知山嘴唇哆嗦著,送走了摸著肚子離開的陶吉。
他回過頭,桌上十個空盤,比被狗舔了都乾淨。
陽光灑在盤面,泛著油光。
韓知山咬著牙,吩咐一旁的魏三思,明日午飯繼續加倍。
午時的日頭正烈,碎石官道被曬得暖烘烘的,兩旁的枯草叢裡偶爾傳來幾聲蟲鳴。
「韓公公真是個好人啊!」
陶吉提著燈籠,慢悠悠走在宮道上。
今日這頓午飯,他可謂是吃了個九分飽!
留下一分,倒不是他吃不下。
吃光了。
等陶吉登上假山時,半山腰已經傳來了幾道人聲。
小葵花爺爺課堂,開課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