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知山手腕一翻,長劍挽了個劍花,乾脆利落地送回鞘中。
他雙手捧著遞到陶吉面前,笑眯眯道:
「劍身瑩白,唯獨劍脊正中有一道天然墨紋,自劍格直貫劍尖,形如孤鴉掠空,是以得名【寒鴉】。
「元亨小友,請吧?」
陶吉接過【寒鴉】劍,腦海中卻還是剛才韓知山耍劍的情景。
這老東西……怕也是個純粹武夫!
韓知山鬆手,眸中閃過一絲不舍。
但看了眼陶吉胸口微微凸起的一塊,眸中不舍盡散,唯有堅定。
他輕聲道:「寶劍贈英雄,希望此劍在小友手裡,能發揮出它應有的光彩。」
陶吉將劍掛上腰間,胸中莫名升起了一股豪氣,道:「理當如此,晚輩謝過韓公公。」
一老一少對視,紛紛一笑。
稱呼變了,關係就近了。
韓知山笑意不減,「時候不早了,元亨快去吧,夜巡要緊。」
陶吉拱手,轉身離去。
屋內只剩下了兩人。
魏內使遲疑許久,終究還是沒忍住心頭疑惑,低聲開口:
「乾爹,這劍……當真就這麼給他了?」
韓知山淡聲道:「劍都送出去了,焉有收回之理?」
「可是……」
魏內使急了。
這寶劍可是乾爹手中,極其重要的好寶貝!
往日,他想要碰一下都不行!
現在居然如此輕易送出去了?
就因為陶吉來歷驚人,隸屬秋大人?
可這和更鼓房,又有什麼關係?
韓知山忽然開口:「魏三思。」
「兒子在!」
聽到乾爹喚自己名字,魏三思「撲通」一聲跪下,臉上布滿惶恐!
他還什麼都沒說呢!
韓知山垂眸,「你本名魏三,入宮拜師後,我給你添了一筆。你可知,我為何給你改名『三思』?」
魏三思伏地,鄭重道:「乾爹教誨,兒子不敢忘。」
韓知山頷首,緩緩道:
「三思,乃思危、思退、思變。
「見危則知退,知退則存身,存身之後,方能求變。
「當年,你乾爹我隨侍三皇子左右,見他欲效玄武門舊事,起兵奪勢。
「我便賣了敵黨一個破綻,以戴罪之身,退到了這更鼓房。」
韓知山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魏三思額頭,恨聲道:
「從皇子內侍,到這更鼓房掌房,一去就是三年。
「你可知,乾爹也不甘心,乾爹也想要進步啊!」
魏三思喉嚨發緊,漸漸也明白了韓知山的意思。
還不等他開口,韓知山便繼續道:
「思危,我做到了;思退,我也做到了。
「可思變……更鼓房這一苦衙門,何來變化?
「乾爹我啊,都快要放棄,想要養老了。
「可誰知,秋大人竟派了一人過來!
「你也看到了,他氣度不凡,更是願意為了那小李子,冒犯乾爹。
「你以為,乾爹我心有怨言?不,你乾爹我啊,開心極了!
「此人良善,良善好啊!只有善人,我才能圖報!
「如今變數在前,乾爹必須考慮,這是不是乾爹此生僅有的機會……」
魏三思顫顫巍巍抬頭,只見乾爹正雙手負後,默默望著窗外月色,眼神晦澀不明。
◇
還不知道自己與掌房雙向奔赴的陶吉,走出更鼓房後,便看見了在門口提燈候著的小李子。
「手還痛麼?」
陶吉看了眼小李子的左手,原先還通紅一片的小手,此刻毫無異樣。
小李子搖頭,「多謝大人關心,已經無礙了。魏內使給我用的是上好藥膏,見效極快。」
「那就好。」
陶吉點頭,從小李子手中接過了自己的打更三件套,鑼、梆、槌。
這是先前小李子離開更鼓房的時候,他勞煩小李子去拿的。
他的住所離更鼓房不近,一來一回太耽誤時間。
「走吧,巡更。」
陶吉伸了個懶腰,腰間佩劍與烏木牌叮噹作響。
小李子疑惑地瞥了眼長劍。
大人這是從哪兒順的?
更鼓房內,應該沒人敢私藏兵器呀?
除非是……
小李子止住了念頭,不再細想。
燈火漸稀,空氣也冷了下來。
月光如霜,灑在冷宮宮牆上,貼著磚瓦緩緩鋪開,更添清寂。
「剛才的事,多謝大人了……」小李子低聲開口。
陶吉毫不在意地擺手,「沒事,這跪拜禮的確封建,磨人脊樑,還是少跪為好。」
「封建?」
「就是吃人的意思。」
「噫!」
小李子渾身一抖,被嚇得不敢說話了。
逗完孩子的陶吉嘿嘿一笑,低頭打量起小李子手中的燈籠。
燈籠糊著白色棉紙,上用墨筆寫著一個大大的「更」字。
而陶吉主要看的,是燈籠內的蠟燭。
這【驅妖燭】約莫一掌長,通體瑩白。
燭火跳躍,靜靜燃著,看上去平平無奇。
陶吉俯身,湊近燈籠,仔細聞了聞。
「前調是清冽的艾草,微苦中帶著一絲草本味,中調則是一縷沉鬱的沉香,溫厚綿長,將艾草的鋒芒輕輕裹住,不沖不嗆,後調……」
「大人,您還能品出這麼多味道?」
小李子眼裡閃著光,崇拜地看著陶吉。
「當然……」
陶吉緩緩起身,笑道:「是假的啊。狗蛋,你連我在胡說都看不出來?」
小李子鼓了鼓臉,低聲嘟囔了一句「又騙我」,快步朝前走了幾步。
「哈哈哈哈哈!」
笑聲在寂靜冷宮傳出去老遠。
巡更無聊,陶吉只好想著法子解悶。
而最有意思的的,自然就是逗小朋友玩了。
◇
「天乾物燥,小心火燭——」
陶吉敲了一聲鑼,衝著不遠處喊道。
殿房還亮著,窗紙上卻沒了人影。
陶吉一時感慨。
憶昨日,人影起伏,鶯聲婉轉。
報完更後,陶吉毫不猶豫地轉身,準備繞路。
「大人,怎麼了?」
小李子拎著燈籠,疑惑回頭。
陶吉聳肩:「前方的區域以後再來探索吧~」
小李子:「?」
陶吉不好解釋過多,只好說道:「我覺得前方妖氣有點重,安全起見,不如繞路。」
「!!!」
小李子頓時睜大了眼睛,兩手抱著燈籠,「噔噔噔」躲到了陶吉身後。
他整個人都縮了起來,只敢從陶吉肩側探出半張臉,盯著前方那條宮道。
原本只是尋常的夜路,此刻在他眼中,卻像妖魔張開大嘴,靜候他們二人主動送上門。
黑影貼著牆根延伸,風一吹,像有什麼東西在暗處緩慢蠕動。
噫!好可怕!
小李子咽了口唾沫,抱緊燈籠,怯生生道:
「大、大人,那我們還是換個地方巡吧……」
兩人剛轉過身,就聽見後方響起一聲尖叫。
「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