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長青站在半空時,才真正感到水勢有多恐怖。
人站在地上看水,只覺得浪大。
可站在高處,神識掃出去,才能感到這場水禍已經像脫韁的野馬。
江水一路沖向鎮江,分成數條水流,沿著河道、田埂、村路亂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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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姓在下面跑。
有人抱著孩子。
有人背著老人。
有人被水衝倒,伸手亂抓,卻抓不到東西。
許長青心裡沒有一點裝神仙的快意。
他只覺得事情很大。
大到稍有不慎,就會死很多人。
他低聲罵了自己一句:「別慌。」
煉虛合道之後,他能感知天地氣機。
搬山倒海大法第一層,他已經練熟。
但真正面對這種水禍,光靠第一層不夠。
必須強行推到第二層,甚至借青冥劍和地脈之力,硬撐出第三層一點威能。
這很傷根基。
可現在沒得選。
若救不下百姓,他前面所謂「還因果」就是笑話。
他抬手打出第一道符。
移山影符落入山脈。
金山腳下地脈輕輕震動。
一道無形屏障沿著山坡展開,把沖向寺外人群的水流擋了一部分。
人群里有人發現水勢突然慢了,驚恐大喊:「水停了一下!」
「快跑!快往高處跑!」
許長青沒有看他們。
他再次打出第二道、第三道符。
三道移山影符連在一起,地脈之力開始改變水流走向。
這只是擋。
還不夠。
江水還在漲。
許長青拔出青冥劍,劍尖向下,真氣從體內瘋狂湧出。
《上清大洞真經》運轉到極致。
眉心神光內照,丹田真氣上涌,心口一線清明不亂。
他開口念訣。
「上清敕令,山河聽真。」
聲音不大,卻隨著法力傳開。
法海站在金山寺前,聽見這句咒,臉色變了。
「上清正法?」
白素貞扶著小青站穩,看著天上的許長青,眼神也很複雜。
小青徹底懵了。
「姐姐,他到底什麼時候修到這一步的?」
白素貞沒有回答。
她也不知道。
許長青身上的上清正法清正純粹,絕不是王道靈那種野路子。
可他在保和堂里,明明一直像個膽小學徒。
小青想起自己平時罵他「呆頭青」「弱不禁風」,臉上有點發熱。
這傢伙到底裝了多久?
許長青沒空理會她們的反應。
他揮劍。
青冥劍光落入大水。
水勢被劈開一道口子。
但下一瞬,水流又合上。
不行。
光靠劍不行。
許長青咬牙,開始施展搬山倒海大法第二層,翻江潮。
他不是要掀起更大的水。
而是要奪回水流的控制權。
白素貞以千年修為引水,但她現在失控了。
許長青用上清真氣接住這部分失控水勢,強行將亂流引回江道。
這比單純鬥法難得多。
鬥法打不過還能跑。
治水一旦失敗,下面的人就沒命了。
水流一股一股撞在他的法力上。
許長青胸口發悶,真氣消耗得極快。
他忽然理解白素貞剛才為什麼撐不住。
號令大水,聽起來威風。
可真正掌控這麼大的水勢,就是拿自己的修為硬抗天地之力。
他才接手片刻,就覺得全身經脈發疼。
「還不夠。」
許長青低聲道。
鎮江方向的水勢仍在上漲。
必須開一條水路,把大水引回江中。
他看向遠處一段低矮山丘。
那片地勢擋住了水流回歸江道的路徑。
如果能移開那段山勢氣機,水就能分流。
真搬山,他現在做不到。
但搬山倒海大法不是真的傻乎乎去扛山。
它搬的是山勢氣機,移的是地脈走向。
許長青雙手握劍,青冥劍豎在身前。
玉簡里的第三層法訣在心中浮現。
搬山倒海。
祖師說過,慎用。
許長青當然記得。
可現在不用,鎮江就要遭殃。
他咬牙調動全身法力。
青冥劍發出清鳴。
遠處那片低矮山丘的地脈氣機被牽動,開始緩緩偏移。
山不是真的動了。
可水流面對的「勢」變了。
江水衝到那裡,不再被阻斷,而是被許長青引向另一條低洼河道。
這條河道直通長江。
水聲轟然轉向。
原本撲向村鎮的主流,被強行扭回去。
山下百姓看見這一幕,很多人直接跪了。
「神仙!」
「有神仙救命!」
「快拜神仙!」
許長青聽見了,但沒時間看。
一條主流轉回,不代表水禍結束。
還有三條亂流沖向鎮江外的村莊。
他再次揮劍。
左手掐訣,右手御劍。
青冥劍化作一道青光,沿著水勢飛出,把一處即將決口的堤壩壓住。
許長青則以自身法力繼續引水。
法海站在金山寺前,臉色從震怒變成沉默。
他知道許長青在做什麼。
這不是鬥法。
這是救人。
他也知道,若沒有許長青,此刻水禍會造成多大的業力。
法海握著禪杖,指節收緊又鬆開。
白素貞怔怔看著天上的許長青,忽然低聲道:「我造的業,他在替我擋。」
小青急道:「姐姐,現在不是想這個的時候,你先穩住胎氣。」
白素貞按住腹部,眼淚落了下來。
「我沒想害他們。」
小青哽住:「我知道。」
白素貞看著山下的大水,聲音發顫:「可水已經去了。」
小青說不出話。
她再衝動,也知道這次闖了多大禍。
若不是許長青出手,白素貞會背上滔天業力。
孩子也可能保不住。
另一邊,許長青已經壓住第二道亂流。
可他體內真氣開始見底。
煉虛合道很強。
但再強也不是無窮無盡。
他一個人要在短時間內壓住一場水禍,消耗太大。
許長青取出一張靜心符貼在胸口,強行穩住心神。
「還差最後一波。」
最後一股水沖得最遠,已經逼近鎮江外圍。
那裡有一片民居。
若水衝進去,死傷一定不少。
許長青閉上眼,神識鋪開,找到了那股水的走向。
他抬手召回青冥劍。
劍光回到手中時,劍身都在震。
不是劍撐不住。
是他快撐不住。
許長青深吸一口氣。
「搬山。」
腳下地脈之力被他再度牽動。
「倒海。」
遠處水勢被強行抬起,轉向。
「歸江。」
青冥劍落下。
一劍斬開水路。
最後一股亂流被硬生生引回長江。
轟!
大水撞回江中,浪頭衝起數丈,又很快落下。
鎮江方向的水位開始退。
哭喊聲慢慢變成劫後餘生的哭聲。
有人跪在泥水裡大喊:「得救了!」
「是那位仙長救了我們!」
「多謝仙長!」
「多謝仙長救命!」
百姓一個接一個跪下。
先是山下。
再是沿岸。
最後連金山寺前那些逃到高處的人也跪了下來。
許長青站在半空,臉色蒼白,握劍的手有點發抖。
他壓住了水禍。
真的壓住了。
這一次展露修為人前顯聖,但他沒有感覺到爽。
他只覺得很累。
累得想坐下。
但他不能坐。
法海還在。
白素貞和小青還危在眼前。
許長青收劍,落回金山寺前。
落地時,他身形微微一晃。
小青立刻想上前扶他,走了兩步又停住。
她忽然不知道該怎麼喊他。
呆頭青?
這個稱呼現在怎麼都喊不出口。
白素貞扶著腹部,低聲道:「長青,多謝你。」
許長青看向她:「白姐,先別謝,事情還沒完。」
法海盯著許長青:「你救了百姓。」
許長青點頭:「所以你也該冷靜了。」
法海沉默。
許長青繼續道:「水禍失控,有白素貞的業,也有你的因,你逼她到絕路,又在水禍失控後想殺她消業,這不是佛門慈悲。」
法海臉色一沉:「貧僧……」
許長青打斷他:「法海,我現在不想跟你論經,我只問一句,若我沒有出手,今日鎮江死傷無數,你敢說這業力與你無關?」
法海沒有回答。
他不能說無關。
天地因果,不是嘴硬就能逃避。
小青忍不住道:「現在知道怕了?剛才還想殺我姐姐!」
法海冷冷看她一眼。
許長青抬起青冥劍,橫在小青和白素貞身前。
「禪師,你已經耗了不少法力,金山寺大陣也損了,現在若還要打,我奉陪到底。」
法海看著青冥劍,終於沒有動。
許長青剛才壓水耗了極多法力,按理說正是虛弱的時候。
可他身上的氣機卻開始發生變化。
不是衰敗。
是另一種力量正在降臨。
天上有淡淡金光落下。
不是佛光。
是功德。
法海臉色變了。
白素貞也抬頭。
小青愣住:「這是什麼?」
許長青也愣了一下。
他感到無數百姓的感激之念匯聚而來,化作一股龐大的天道功德。
救一人有功績。
救百人有功德。
如今他截住水禍,救下鎮江周邊無數百姓,這功德自然極大。
功德落到身上時,他原本乾涸的真氣瞬間被填滿。
更重要的是,他和白素貞之間那段欠下的因果,終於開始鬆動。
他借白素貞之手蹭得機緣修行。
如今在她大劫里護住她、護住她腹中胎兒,也救下因她法力失控差點被水淹的百姓。
恩情因果開始了結。
許長青心裡一震。
仙門,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