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原以為對方會提什麼苛刻的條件,卻不料只是這般。
這條件,提與不提又有何異?以惠人族蒼生…
紀微明眉宇輕揚,隨即神色不覺鄭重了幾分,他不再多言,只是挽袖打了個道稽:「晚輩定不負所托。」
冷蘇平微微頷首,也不究他話中真假,繼而右手一推,殿內景象驟然變幻,電閃雷鳴,狂風呼嘯。
「所謂混元,混字取自混沌未分之態,元字則為萬物初生之始,二者相融,便是包容萬象,化為整體。」
「故而,我宗這符籙銘刻之法,名為混元引,煉法先煉心,銘刻之前,需持心境澄明,如一不擾。」
言罷,殿內景象徹底變換,化作一片浩瀚大海。
海心孤懸一方小島,驚濤拍岸,轟然作響,雷鳴自極天垂落,聲震四野。
島上只餘一個蒲團,靜置於風浪之間。
紀微明自是瞭然,修士本可隔絕外界雷鳴濤聲,不為所動,可這些浪濤與雷鳴卻直入心底,激起陣陣波瀾。
看來這並非尋常風浪,而是專門考較心性的神通變化。
他上前幾步,端坐於蒲團之上,暗自吐納,雷鳴陣陣,浪濤聲聲,直往心神深處鑽,難以入定。
他本想運功將這些雜音排斥在外,求澄明心境,可轉念一想,混元引的要義在於包容萬象,化作整體。
與其一味抗拒,不如坦然接納,將這些雷鳴濤聲化作自身的一部分。
他將心神沉入靈海,不再以雷聲為敵,而是任由那陣陣轟鳴穿過神識,如風過竹林,不留痕跡。
不知過了多久,島上的浪濤依舊拍擊著礁石,雷鳴依舊在頭頂滾動,可蒲團上那道青衣身影已如磐石般巋然不動。
冷蘇平的聲音從虛空中傳來,語氣裡帶著幾分欣慰,又帶著幾分悵然:
「不錯,一日,你只花了一日便已悟得其中意,當初老夫花了整整三日…」
言罷,周遭景象散去,紀微明緩緩睜眼,仍是身處在那大殿之中。
「此為漂流秘境,你每次前來,可在此秘境停留三日,時辰一過,虛空亂流便會磨滅你的空間印記,屆時便再也回不去了,只好留下來陪老夫作伴。」
冷蘇平的身形悄然浮現,隨之出現的還有一方長桌與一張寬凳,隨後手中靈光一線,將一卷玉簡拋入紀微明掌心。
紀微明展開玉簡,一門名為混元引的特殊術法便映入眼帘。
「以心為引…順勢而銘…靈機參墨…」
他道了聲謝,便盤膝坐在蒲團上,開始細細參悟。
此門術法,沒有道種限制,記載是一門銘刻手法,講究運轉自身靈氣,勾動天地靈機,順心而引,將天地之勢,銘刻於方寸之間。
其引動之法,與他自身的所會玉階拭霜引極為相似,皆是立意在一個「引」字。
「你是庚金道種,此關於你,倒有幾分難了,符籙一道,壬水道種最是相宜,其勢柔緩,其性沉凝。」
紀微明眉頭輕鎖,一番觀摩下來,自是明白冷蘇平說得在理,庚金之氣鋒銳無匹,確實不太合符籙之道的路子。
不過於他而言,倒是無礙,旁人學符籙,靠的是水磨工夫,他卻非是這般。
他可以直接看到道韻流動,屆時銘刻,那些道韻流轉的軌跡,在符紙中鋪展如星圖,哪裡該引,哪裡該收,盡數瞭然。
庚金雖鋒芒畢露,然只要順著符文的脈絡去引,劍鋒亦能作筆鋒。
「還請前輩賜些符紙,靈墨與基礎符籙的文本,晚輩想試著臨摹一二。」
紀微明覽罷,起身朝冷蘇平拱手道。
「這麼快…你就習得這門銘刻之法了?」
紀微明微微點頭,「此門術法立意與晚輩自身所會的一門劍訣極為相似,觸類旁通之下,理解也算不上難。」
冷蘇平神色微驚,眉毛一揚,隨即身形一閃,長桌上便多了一疊泛黃的符紙,一硯尚未凝固的靈墨,一桿通體青碧的刻筆,以及一卷竹簡。
符紙雖舊,卻隱閃靈光,靈墨幽深如夜空,硯中尚有餘香,刻筆筆鋒纖細,筆身上刻滿了細密的符紋。
「這些都是老夫當年用過的東西,靈墨名為幽玄,取北海深處一種靈礦研磨而成,最適合初學者穩定符文結構。」
「這杆刻筆名為青鋒,筆鋒極細,能承庚金之氣而不崩,你且用著,不必替老夫省。」
冷蘇平說到此處,語氣忽然頓了頓,那雙渾濁的眼中閃過一絲極淡的追憶。
「這幾樣東西,在老夫生前算不上什麼稀罕物件,但如今這秘境裡,也就只剩這一套了,你拿去用罷。」
紀微明雙手接過刻筆與靈墨,鄭重道了聲謝,他將竹簡在桌上鋪展開來,提起刻筆,蘸了一抹幽深的靈墨,深吸一口氣,緩緩吐出。
玉階拭霜引的引動之法,與混元引的順勢而銘,在他心中漸漸融為一體。
見狀,冷蘇平眼中那抹欣慰又濃了幾分,這一天,他已經等了數萬年。
「這些都是混元宗入門弟子常練的基礎符籙,種類不多,勝在紮實。」
「你初學符道,從臨摹開始是不錯,先熟悉符文的走勢與靈氣的配合,以你的悟性,想來用不了多久便能上手。」
紀微明微微頷首,目光便落在了那斂息符身上,待將其符文結構盡數納於心底,便將庚金之氣灌入刻筆,運轉混元引,開始臨摹。
這一步踏出,紀微明心中微起波瀾,旋即便平復下去,空氣中所有的靈機在此刻皆被引動。
他看見那些無形的道韻如絲如縷,在虛空中緩緩流轉,隨著他的筆鋒微動,順勢而引,順勢而銘。
筆尖划過符紙的沙沙聲里,天地之勢被引動,盡數匯於方寸之間,不多時,一道極淡的藍色符文漸漸成形。
倏然,一個念頭自他腦海浮現,符籙一道,論其根本,更似道纂,只是與其背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