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明非的精神意識瞬間脫離肉身的桎梏。他明明還端端正正地坐在窗邊,軀體安穩沉靜得像一尊蠟像,可他的靈魂已經順著那道月色裂隙穿透而出,掙脫了現實世界的束縛,驟然墜入一片無邊無際的空靈維度。
那感覺就像是從一個漆黑狹窄的逼仄山洞裡走出來,一步踏入了豁然開朗的世外之境。眼前的世界虛幻又真切,像海市蜃樓般縹緲迷離,看似近在咫尺,實則遠隔萬千時空。他的意識懸浮在這片陌生的天地之間,像一個居高臨下的旁觀者,以一種近乎上帝的視角,靜靜俯視著這片空蕩蕩的位面。
他當然知道召喚魔法的規則。初階召喚的核心,就是以星軌為橋、以意識為引,闖入召喚位面搜尋野生的魔物,短暫地締結契約,把它喚到現世。意識滯留在位面的時間極其短暫,一旦拖沓猶豫、沒能鎖定目標,這一次施法就算白費了。
可這片位面太安靜了。
沒有嘶吼的妖魔,沒有連綿的山川,沒有流動的風,也沒有雲霧。空空蕩蕩,荒蕪死寂,尋不到半點可供召喚的生靈氣息。就像是某個被世界遺忘的角落,連時間都懶得在這裡流逝。
昏沉感順著意識的邊緣層層蔓延上來。恍惚之間,一道單調的、孤獨的鐘聲穿透了層層虛無,遙遙傳入耳中。
那鐘聲厚重悠遠,帶著歲月沉澱下來的荒蕪,絕不屬於此刻熱鬧喧囂的魔都新年。
路明非的意識不受控制地渙散開來。無數破碎而瑰麗的畫面憑空湧入他的腦海,像是一卷被暴力撕開的古老畫軸。他仿佛看見了無邊無際的月下荒原,漆黑的輪廓綿延至天際,遠處矗立著一座模糊的教堂黑影,沉默地矗立在夜色深處。荒原之上,一群舉著火把的人影低頭狂奔,火光搖曳不定,卻始終照不亮他們隱匿在陰影中的面龐。他們像是在追逐著什麼——一輪碩大無朋的圓月,半輪月輪沉在地平線下,眾人從荒蕪的山巔縱身躍起,朝著那輪皎月奔赴而去,壯烈又孤寂。
那些畫面瘋狂、瑰麗、壯闊,卻真實得可怕。
不像是幻覺,更像是他親身經歷過、卻又遺忘了的過往。
路明非心神巨震,猛地回過神來。
不對勁。
此刻是新年零點,窗外鞭炮轟鳴、人聲鼎沸、煙火震天,整座城市都浸在嘈雜的熱鬧里,附近更沒有古老的教堂——哪裡來的孤寂鐘聲?
強烈的違和感像一盆冰水猛地拽回了他的意識。眼前的位面幻境驟然碎裂、褪去。
他猛地睜眼坐起身,周身殘存的粉色星軌緩緩斂入體內,消失不見。
屋內的景象已經完全變了。
不再是他過年時獨居的那間公寓小屋,而是他無比熟悉的、叔叔家的舊臥室。落地窗外,一輪皓月正在緩緩爬升,月色如水、如潮,浩浩蕩蕩地湧入房間,將整間屋子浸透在清冷靜謐的光暈里。窗格的影子錯落有致地投在靠牆的長椅上,靜謐無聲。
路明非滿心茫然與驚疑。
他明明在召喚位面里搜尋魔物,怎麼會驟然回到這間闊別許久的舊臥室?
天地間依舊空空蕩蕩。沒有召喚魔物,沒有位面風光,整片天地只剩下他自己,和椅上靜靜坐著的一個少年。
空氣沉寂得可怕,像古老遺蹟里那種無人驚擾的靜謐,沉甸甸地壓在心頭,讓人不敢開口,不敢呼吸,生怕打碎這詭異又安穩的平靜。
那少年約莫十三四歲的模樣,一身純黑的小夜禮服,纖塵不染。稚嫩的臉龐流轉著淡淡月華的輝光,眉眼精緻得近乎不真切,介於少年與少女之間的那種清麗雅致。可他的眼睛裡,卻藏著一種極不相稱的滄桑與沉默,像是沉澱了數千年的孤寂與疲憊,通透又悲涼。
路明非壓下心底的驚疑,掀開身上的薄毯,起身走到椅旁坐下。
兩個人並肩靜坐,一同望著窗外懸空的皓月,無言無聲。時間緩緩流淌,靜謐而溫柔,像兩個獨坐海邊看潮起潮落的閒人,不問過往,不問將來。
良久,少年率先開口。他的聲線輕柔清澈,落音細碎如風:「交換麼?」
「啊?什麼?」路明非徹底懵了,腦子一時轉不過來。
他滿心都是召喚魔法的事。按照課本上講,法師的意識墜入召喚位面,本該遍歷天地、搜尋就近的魔物、締結臨時契約——怎麼到頭來,魔物沒見著一隻,反倒在這詭異的靈視空間裡,遇到了一個要和自己做交易的小正太?
「交換麼?」少年不疾不徐,輕聲又問了一遍。
路明非哭笑不得,攤了攤手:「換什麼?我這裡啥都沒有。」
「那你還是拒絕了?」少年聞言,緩緩偏過頭來。
那雙鎏金色的瞳孔里流轉著暖火般的微光,像一面盛滿烈焰的琉璃鏡,澄澈又熾熱。他身姿輕盈一縱,落在微涼的窗台上,雙腿懸空輕輕晃蕩,晚風拂動他禮服的衣角,優雅得近乎不食人間煙火。
路明非起身湊近,借著漫天星月與滿地月華,認真打量著眼前的少年。
他從未見過這般好看的人。哪怕尚顯稚嫩,卻自帶一種超凡脫俗的氣韻,一舉一動都輕柔雅致,仿佛生來便不染凡塵煙火。少年倚在乾淨的窗框上遠眺魔都夜色,那雙鎏金眼眸里,同時倒映著皎潔的月色和他周身殘存的粉色星塵——兩種極致溫柔的光影交織在一起,瑰麗得如同精心繪製的油畫。
周遭的安靜太過美好,讓人不忍心打破分毫。
僵持了片刻,路明非還是率先打破了沉默。他有些侷促地開口,聲音比他預想的要低:「嘿,我叫路明非。」
少年依舊眼望遠方,望著滿城燈火與漫天星河,輕聲回語:「我叫路鳴澤。」
路明非一愣,差點當場笑出聲來。
路鳴澤?
他太熟這個名字了。那是他同住一個屋檐下的表弟,從小到大的冤家。記憶里的路鳴澤,身高體重雙雙一百六,青春期滿臉痤瘡,整日對著屏幕傷春悲秋,寫著滿是絕望的文案網抑雲,偷偷勾搭網上的小姑娘。
可眼前這個少年——清雅、漂亮、高貴,自帶萬千風華——和那個油膩自卑的表弟相比,簡直是雲泥之別,半分相似之處都沒有。
多半是開玩笑吧。
路明非這個念頭剛落,少年便緩緩轉過頭來,目光落回他身上,輕聲開口:「夕陽?你上來啦?」
轟的一聲。
路明非渾身一震,驚得差點直接跳起來。
「夕陽的刻痕」。
那是他年少時偷偷註冊的QQ女號,專門用來調戲自家表弟路鳴澤的。這麼多年,每次他登錄那個小號,路鳴澤總會發來這句帶著期待的問候。從前隔著冰冷的屏幕,他只覺著好笑又惡搞,可此刻從這少年口中說出,語調平淡而溫柔,帶著一種篤定的等候——仿佛跨越了無數時空,專程在此等他赴約。
寒意順著脊背悄然爬升。路明非的聲音微微發顫:「你到底是誰?」
「不重要。」路鳴澤輕輕搖頭,鎏金眼眸里情緒淺淺流轉,「這是你的靈視。每位覺醒召喚系的法師,初次貫通星軌時都會開啟專屬靈視。所見所感,皆是心底最深、最執念的光景。你在靈視里看見了我——說明你心底最在意的人,從來都是我。」
「靈視?」路明非徹底亂了,滿腦子都是疑惑,「那我召喚魔法呢?我不是要找召喚魔物嗎?怎麼什麼都沒看到?」
路鳴澤緩緩起身,立於窗台之上,望著漫天煙火盛世。他的語氣輕柔,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哥哥,全新的命運已經為你開啟。與我契約吧。」
他微微抬眸,眼底火光灼灼,一字一字地說:「你我終將君臨世間。諸逆臣,終將死去。」
話音落定的瞬間,一抹溫潤的精神印記悄然從路明非的眉心溢出,輕柔地湧入少年的體內,與他的精神本源緩緩交融。
沒有劇烈的衝擊,只有極致的契合與安穩。
下一秒,強烈的失重感驟然席捲而來,天旋地轉,整片月色天地、漫天星河、窗邊的少年——盡數碎裂消散。
劇烈的失重感之後,路明非沉入了一片深不見底的黑暗。不知過了多久,一道遙遠的呼喚把他從海底撈上來——「路明非……」,然後是嬸嬸炸雷般的咆哮:「路明非!你怎麼還在睡?!仕蘭高中高一開學儀式!你弟弟都到校了!」
路明非猛地睜眼,泛黃的天花板,舊木桌,空調嗡嗡地吹。鬧鐘指向八點四十七。開學典禮八點整開始。他遲到了。
顧不上想什麼魔法、星軌和那個叫路鳴澤的少年,他抓起校服就往外沖。公交剛走,打車打不到。只剩一條路——跑。
從叔叔家小區到仕蘭高中,地圖顯示兩公里整。
九月初的魔都,八點多鐘太陽已經毒辣。路明非咬咬牙邁開步子,書包在背上一顛一顛地砸。跑了不到五百米,肺就像被人攥住了,火辣辣地燒;雙腿發酸,喉嚨發甜。就在他快要撐不住的時候,一股暖流從身體深處湧出來,流向四肢百骸。火辣的肺舒緩了,酸軟的腿被一股溫潤的力量揉開了,消散了。疲憊的身體像是被重新注入了力氣。
路明非微微一愣。
他下意識沉下心神,意識探入了那片深邃的精神空間。
整片意識星宇澄澈而安靜。虛空中,兩枚星辰靜靜懸浮。
一枚是柔和氤氳的粉色星辰,星光細膩綿長,是他還沒有修煉過的心靈系星辰。
另一枚是澄澈透明的月色星辰,光暈溫柔清冷。他凝神看去,召喚系星辰明顯比心靈系星辰亮,七顆星子在星辰中無規律的運動著,散發著淡淡的月光,靜靜地懸浮在那裡。那光不像雷霆那般霸道凌厲,而是溫柔的、細碎的,像一縷被誰失手落在人間的月色。
月色順著一個精神印記流向路明非的身體,溫暖的感覺從這裡開始。
路明非舒了一口氣:原來那半年的生活不是夢啊……雖然不知道為什麼回到了原來世界的開學日,不知道為什麼原本給路鳴澤的精神印記出現在自己身上,但是只要不重新回到那個衰仔的生活就行了。
他的呼吸和步伐重新穩下來,速度又開始緩緩提升。
兩公里,他用了六分四十一秒。
平均配速三分二十秒每公里。對高中生來說,這是國家二級運動員的水平——雖然只有半年的鍛鍊,但足以讓任何一個體育老師瞪大眼睛。
他衝到校門口的時候,開學典禮第四項剛剛開始。
保安大叔看著他滿頭大汗、校服濕透卻呼吸平穩的樣子,愣了愣:「你是哪個學校的學生?有什麼事嗎?」
路明非彎著腰點了點頭,沒力氣說話,拿著仕蘭高中的錄取通知書給保安大叔看。
大叔看了眼手錶,又看了眼他那雙已經看不出顏色的運動鞋,嘀咕了一句什麼,擺擺手讓他進去了。
路明非因為開學第一天就遲到,加上被人拍到在馬路上狂奔追趕公交車的視頻,一下子名揚全班。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跑過的那條路上,有兩雙眼睛,幾乎同時捕捉到了他。
校門外,一輛邁巴赫停在梧桐樹下。
駕駛座上,坐著一個鬍子拉碴的中年男人。一件洗得發白的廉價滌綸襯衫,領口甚至有些磨損,腳上踩著一雙在夏天隨處可見的人字拖,與這輛車的豪華內飾格格不入。
他看著路明非跑進校門,把咖啡放到一邊,從副駕駛座上拿起平板電腦。屏幕上實時顯示著路明非從小區到學校的完整軌跡——不是監控,是更高精度的追蹤。
他劃了一下,調出數據。
用時:6分41秒。距離:2.0公里。
司機挑了挑眉,吹了聲口哨。他撥通一個號碼,響了兩聲就通了。那頭是一個蒼老的、帶著漫不經心的聲音:「好久不見了,有什麼事嗎?」
「久疏問候了,校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