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號017。
胸牌白紙上的字就那麼壓在門縫裡,冷凝水順著鐵門邊沿往下淌,把塑料卡槽浸出一圈深色水跡。
林默沒動。
站在霧區邊緣,視線從那七個字移到鐵門上。鐵門寬約一米,高兩米出頭,合頁鏽死,門板中央一道縱向裂縫,不超過兩毫米寬。門框和牆體之間的填縫料脫落乾淨,留下一圈灰白粉末,和通道里的粉末線同色。
沒有鎖孔。把手位置有一塊凹陷,邊緣磨亮。
趙宇把校時器屏幕轉過來,數字壓在180.001秒,一格不動。
「還在快。「
說完把嘴裡那顆糖吐進紙巾,揉成團,這次沒再翻口袋拆新的。
蘇晚把銅打火機從內袋取出來,拇指搭上砂輪,颳了三下,沒打出火。儀器舉起來,管內淡藍色液體液面穩得出奇,讀數壓在0.02以下,幾乎貼著零刻度。
她盯著那個數字,颳了第四下。
「讀數被壓住了。「
林默轉頭。
「正常值是多少?「
「這個位置,按霧區邊界的熵值濃度,至少1.3到1.8。「
「現在0.02。「
「對。「蘇晚把儀器收回去,「有人提前處理過這裡。「
趙宇皺了下眉。
「偽造環境?「
「或者屏蔽。「蘇晚看向鐵門,「無論哪種,都說明有人知道會有人來。「
林默沒接這句話。
他在看通道。進霧區到現在,一直在數右側牆壁裂縫滴水的間隔——每隔3.2秒一滴,落地聲傳進通道,從前方鐵門折回來,回聲間隔約0.4秒。數了六次,六次都是3.2秒。
手機側光貼著地面掃。淺水層沒有新的擾動紋,漣漪方向從進來時就沒變過。
他站直。
「通道沒有移動。「
趙宇抬頭。
「什麼意思?「
「方向感偏轉是在我們身上發生的,不是通道在動。進霧區之後,每個人的方向判斷都被往右拉了約17度,但滴水頻率和回聲間隔沒變,空間本身沒改變,改變的是我們對空間的感知。「
蘇晚把打火機扣進掌心。
「你一直在數水聲。「
「進霧區之前就開始了。「
趙宇把校時器屏幕往下壓,看了眼地面水紋,又看了眼林默,腮幫的肌肉動了一下,沒嚼到東西。
「你就不能提前說一聲?「
林默沒答,已經蹲下來,取出白色檔案手套戴上,右手伸向那塊胸牌。
蘇晚往前半步。
「先測老化層。「
「我知道。「
遊標卡尺從背包側袋取出來,測量爪對準胸牌邊緣最明顯的一處裂口,卡尺滑入,讀數穩住。
0.31毫米。
換角度,測另一側。
0.29毫米。
兩組數字寫進牛皮本,翻到前面,找到2021年3月18日那條時間錨記錄,旁邊補一行:胸牌邊緣裂口,雙側老化層厚度0.29—0.31毫米。
站起來,筆帽扣上,又取下來。
「這塊塑料,老化層厚度在0.30毫米上下。「
趙宇問:「說明什麼?「
「ABS工程塑料,室內常溫,老化速率約每年0.09到0.11毫米。「林默把遊標卡尺收回去,「0.30毫米,對應三年左右。「
趙宇嘴裡沒有糖,腮幫又動了一下。
「胸牌上的時間是2021年,現在2024年,正好三年。「
「對。「
「所以這塊胸牌是2021年之後才做的,不是2021年之前就戴在身上的遺物。「
林默把筆帽扣回去。
「這不是遺物,是投遞物。「
通道里沒有風,那句話落下去,沉進水底,不起波瀾。
蘇晚沒說話,把熵值檢測儀重新舉起來,在胸牌周圍掃了一圈。讀數從0.02跳到0.04,又壓回去。
儀器收進外套內袋,她才開口。
「有人在2021年之後製作了這塊胸牌,壓進這扇門的門縫,然後等有人來找。「
趙宇看向工號017人影。
那個人影還站在原處,穿舊工服,頭壓著,胸牌朝外,一格不動。
「那它呢?「
林默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
「它不是在守門,是在指路。「
趙宇把帽檐往下壓了一下,沒說話。
林默蹲回去,把視線壓到門縫下沿。霧氣貼著鐵門下沿回卷,細白顆粒從通道中央往門邊聚攏,像被什麼東西從門後吸引過來。
手機側光貼著胸牌名字欄掃。
塑料表面有一層極淺的灰色壓痕,不是印刷,也不是刻字,是反覆摩擦後留下的。壓痕形狀不規則,但邊緣有明顯的筆畫走向——兩個字的末筆,右側那一筆落在三點鐘方向,帶豎鉤。
手機光角度再壓低一度。
冷凝水順著胸牌表面往下淌,把那層灰色壓痕泡出來,淺灰在水裡比乾燥時更清楚。
兩個字被刮掉了,只剩末筆。左邊那個字的末筆落點偏右,弧度很小,收筆乾脆。右邊那個字的末筆,就是那個豎鉤,落在三點鐘方向。
他見過這個收筆。
簽名庫里三份樣本,維護記錄里的「7「,還有父親那張舊信紙。
他沒有往下想,把手機收回去,站起來。
「名字欄被刮掉了,只剩末筆。「
蘇晚把打火機握進掌心。
「能判斷是什麼字?「
「不能。只有末筆,沒有完整筆畫。「他頓了一下,「但豎鉤的落點和角度,和三源樣本里的收筆習慣一致。「
蘇晚沒再問。
趙宇把離線板翻出來,手指在屏幕上劃了兩下。
「我把胸牌背面拍一遍,指紋分析能幫上忙嗎?「
林默把胸牌從門縫裡取出來,兩根手指捏住邊緣,避開正面和背面的中央區域。
胸牌背面有一層薄薄的灰塵,灰塵里有一枚不完整的指紋。紋路從左下角延伸到中央,到了中央位置戛然而止,斷口整齊,不像磨損,斷面更像被什麼東西從里往外推開,把紋路的右側部分清空了。
胸牌翻過來,讓趙宇的離線板攝像頭對準那枚指紋。
趙宇調焦,圖像放大到第八幀,又往上推。第十二幀,斷口邊緣開始清晰。第十五幀,斷面太整齊,邊緣有一圈極淺的氧化色差。第十七幀,屏幕右上角彈出一行提示。
趙宇的手停住了。
那行字很短。
比對對象不存在,編號LY-0037。
通道里的冷凝水還在滴。
3.2秒,一滴。
趙宇把離線板屏幕轉向蘇晚,沒說話。蘇晚看了兩秒,把銅打火機扣進掌心,砂輪邊緣被拇指壓出一道淺痕,沒刮響。
林默把胸牌放進採樣袋,封口,貼上標籤,在牛皮本上寫下:
23:19,胸牌背面,不完整指紋,斷口整齊,氧化色差明顯,疑似自動擦除特徵。離線板指紋比對:比對對象不存在,編號LY-0037。
寫完,筆尖停在那串編號後面。
比平時長了很多。
鋼筆筆尖把紙頁邊角壓出一道淺痕,他沒察覺。
LY-0037。
聯盟系統里的那個編號,最後活動時間2014-03-19 04:17:03,林建國失蹤當夜。
他把筆帽扣上,比平時重了一點。
趙宇把離線板收進背包,拉上拉鏈,聲音很輕。
「老方那邊要報嗎?「
蘇晚說:「報。「
「怎麼報?「
「胸牌一枚,指紋比對異常,編號LY-0037。「她把熵值檢測儀重新取出來,在鐵門周圍掃了最後一圈,讀數還是壓在0.02以下,「門先不開。「
趙宇看向林默。
林默沒有異議,他在看鐵門。
門板中央那道縱向裂縫,不超過兩毫米寬,但從裂縫裡透出來的氣流方向和通道里的不一樣。通道里的氣流從井口往裡走,到這裡應該是死氣——裂縫裡的氣流是往外的。
門後面有空間,而且氣壓比通道里高。
數據筆尖探進裂縫邊沿,感受了一下氣流方向,然後在牛皮本上補了最後一行:
鐵門裂縫氣流方向向外,門後氣壓高於通道。門內存在獨立空間,且該空間處於正壓狀態。
待驗證:門內空間規模,氣壓來源,與化工廠舊址地下構築物的關聯。另:回據點後調LY-0037原始歸檔,核查2021年3月18日前後舊廠區進出記錄。
合上牛皮本,鋼筆收進內袋,拇指在筆桿尾端停了一秒。
那幾個磨淺的刻字。
沒有摩挲,只是停了一秒,然後把手收回來。
「採樣完了。「
蘇晚把銅打火機收進內袋。
「走。「
趙宇已經把校時器掛回胸前,屏幕還亮著,差值壓在180.001秒,一格不跳。往後退了一步,又看了眼工號017人影。
那個人影還站在牆和霧區邊界之間,頭壓著,胸牌朝外。只是頭的角度,比他們剛進來時,好像又低了一點。
趙宇轉過身,跟上蘇晚,聲音壓得很低。
「它一直站在那裡,不追,不走,就盯著門。「
蘇晚沒回頭。
「它在等。「
「等什麼?「
「等有人把門打開。「
三個人走回通道,腳步踩進淺水,回音順著橫道往前跑,三秒後從身後折回來。
林默走在最後,沒有回頭。
那塊胸牌已經在採樣袋裡,指紋比對的那行字已經寫進牛皮本,門後的正壓空間已經記錄在案。
LY-0037。
比對對象不存在。
有人在2021年把那塊胸牌壓進門縫,在胸牌上留下一枚會被自動擦除的指紋,然後等著有人來找。
等了三年,等到今晚。
通道里的冷凝水還在滴,3.2秒,一滴,落進淺水裡,聲音很輕,比任何人說話的聲音都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