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陳發來的照片還停在屏幕上。
地板上的「CE-D-1987-047」邊緣整齊,墨痕沒滲進磚縫裡。水退後的泥線壓在字外頭。
字是在水退前出現的。
消防檔案館是下一站。1993年之前的安全檢查記錄里,可能留著廢液回流井的深度數據。
林默按滅屏幕,轉身朝舊街口外走去。
東風從舊廠區方向卷過來,氯味很淡,刺鼻的感覺卡在鼻腔後段。
走出三十來步,蘇晚的消息發了過來。
「消防檔案館臨時閉館了,內部整理,明早才開。」
林默腳步沒停。
「替代方案。」
「城東區工業局1994年撤併,部分檔案移交給市檔案館東館。我查過目錄,氯鹼廠地下構築物的深度數據可能在那兒。東館17:30關門。」
林默看了眼表。
16:47。
「來得及。」
「我在門口等你。趙宇去安全屋跑拓印膜數據了。」
17:04。
市檔案館東館坐落在城東舊街區,只有四層高。外牆泛著黃,牆角留著舊雨水衝出的黑線。
門口那盞監控燈一直亮著。
蘇晚站在台階旁,申請單已經填好了。見到林默,她直接遞了過去。
「名義是地下管線安全覆核,能過。」
「數據在幾層?」
「不確定。可能在氯鹼廠專項檔案里,也可能散在廠區改造記錄里。」
「先查專項。」
管理員是個五十來歲的男人,眼皮低垂。他掃完申請單,又看了林默一眼。
「外部人員要擔保。」
蘇晚掏出工作證遞過去。
管理員翻了兩頁,在登記本上蓋了章。
「十七點二十封櫃。」他把章推回抽屜里,「超過時間,明天重走手續。」
檔案室在二層,木地板一踩就響。
蘇晚拉開氯鹼廠專項檔案的抽屜,裡頭按年份壓著厚厚一摞。1989年那格少了一半,目錄卡上有處空缺。
林默看了封條編號,又往下翻了一格。
「維護記錄不在1989。」
「被抽走了??」
「按封存日期歸到1990了。」
他拉開下一格。
第三份文件的封皮已經脫膠,邊角脆的發緊。林默把它抽出來,先看封底,再翻到第一頁,手指猛的一停。
右下角有一行手寫字,墨色比正文淺,顯然是後來補上的。
「LY-0037,1989年10月檢修,深度9.4米,已封存。」
字跡往左傾斜,角度接近十五度。
林默把這行字抄進牛皮本,標好時間。
頭頂的監控燈閃了一下。
蘇晚湊過來,指腹壓在打火機砂輪上,沒劃響。
林默低聲道:「這筆跡......」
「看見了。」
「跟市政舊圖上,廢液回流井旁邊那行編號,是同一個人寫的。」
蘇晚偏頭:「確定??」
「傾斜角一樣,『0』右側收筆都有內鉤。」林默把兩頁記錄並排推過去,「看這兒。」
蘇晚盯了十來秒。
「我做的是熵痕追蹤,不是筆跡比對。這個精度,我給不了結論。」
「結論暫定。」林默說,「證據夠做下一步的。」
蘇晚把申請單背面的電子留存許可亮給管理員。
對方隔著玻璃看了一眼,沒攔。
她沒拍全頁,只用終端掃了右下角兩處字跡,生成封存編號。
「光有這個還不夠,得做筆跡比對!!」
「溯源者聯盟里有LY-0037的歷史簽字樣本嗎??」
「要調庫,得過方硯那一關。」
林默扣上筆帽。
「那就找他。」
安全屋在城東外圍一棟舊居民樓頂層。門上沒貼標識,鎖芯是磁感應的。
趙宇已經到了,終端攤了一桌子。他嚼口香糖的速度比平時快很多。
兩人進門,他頭都沒抬。
「拓印膜數據跑完了,沒出新東西,還是那個時間錨。」
「先看這個。」蘇晚把封存照片丟過去。
趙宇拿起照片,咀嚼動作停住了。
「LY-0037,1989年的檢修記錄??」
「嗯。」
「跟市政舊圖上那串編號是同一個人寫的??」
「林默判斷是同源筆跡,待比對。」
趙宇抬頭看向林默。
「你要申請筆跡比對??」
「嗯。」
「方硯審批。」
「嗯。」
「上午他剛攔過你。現在遞申請,等於把脖子往刀口上送!!」
林默反問:「不申請,你能拿到LY-0037的簽字樣本嗎??」
趙宇沒聲了。
蘇晚坐到終端前,打開溯源者聯盟申請界面,上傳兩張照片。在備註欄寫了四行字,點擊發送。
系統轉了一圈。
卡頓約0.3秒。
結果跳了出來。
審批人:方硯。
狀態:高危攔截,待人工覆核。
趙宇嘎巴一聲咬碎了糖。
「來了。」
通訊請求猛的彈出。
沒有語音,也沒有視頻,只有文字通道。旁邊掛著一個方形審批章圖標。
蘇晚接入。
屏幕上方浮出一行灰字。
「頻道已加密,記錄不存檔。」
第一條信息緊跟著出來。
「蘇晚,你提交的申請涉及LY級編號,按流程應由持證溯源者單獨處理。確認現場存在非登記人員。」
這不是詢問,是定性。
蘇晚回覆:「確認。」
「非登記人員立刻離開閱覽範圍。資料封存,等待後續審批。」
下一條信息更冷。
「警告:非登記人員林默已被標記。十五分鐘內未離場,將觸發強制隔離程序!!」
安全屋門鎖響了一聲。
綠燈變成黃燈。
牆角備用終端同時彈出同一行字。
隔離預備,14:59。
趙宇壓低聲音:「別硬頂。他有隔離權限,這不是申請,是執行令。上一個被這個章鎖住的人,三天後把自己的名字從所有檔案里全抹掉了......」
林默沒動。
蘇晚也沒替他擋,只把終端轉向他。
方硯又發來一條。
「未登記感知者接觸LY級編號,可能引發二次污染。林默,離開屏幕。」
這是直接點名。
趙宇聲音發悶:「他把你定成風險源了。」
林默翻開牛皮本,寫下三行字。
隔離。
待覆核。
已知危險源。
他圈住「待覆核」三個字。
「蘇晚,問他流程依據。」
蘇晚沒問原因,直接打字。
「申請人請求說明流程依據。」
十幾秒後,回復出現了。
「溯源者聯盟安全規程第7.3.2條。LY級編號接觸限制,不向未登記風險源解釋。」
林默把牛皮本推過去。
「告訴他,如果LY-0037是污染編號,系統該顯示『隔離』,而不是『待覆核』。」
趙宇皺眉:「你要挑他的流程漏洞??」
林默只吐出一個字。
「發。」
蘇晚盯著那三行字看了三秒,敲下去。
「系統當前狀態為『待覆核』,非『隔離』。按規程,兩種狀態適用條件不同。請說明當前編號適用『待覆核』的依據。」
這次,方硯沉默了將近四十秒。
趙宇連糖都不嚼了。
林默繼續道:「再告訴他,如果LY-0037是已知危險源,高權限持有者不該允許低權限終端顯示編號本體。我們能看見編號,說明他也沒拿到完整檔案。」
蘇晚的手停住了。
趙宇低聲問:「你確定??」
「『待覆核』只有兩種可能。」林默指著屏幕上的審批章,「系統不知道怎麼處理它,或者有人故意把它卡在這兒,等條件觸發。」
他停了半秒。
「方硯沒封死權限。他也在等。」
蘇晚盯著審批章。
「他不能直接改隔離。改狀態要雙簽。待覆核檔案只能給臨時查閱,否則他自己也會被系統追責。」
她把這句話整理成申請語,發了出去。
屏幕上方的灰字停了很久。
兩分鐘後,審批章閃了兩次。
原本的「高危攔截」被系統自動改成「臨時覆核」。
不是方硯手動改的。
是流程自己認了林默那句話。
方硯回復。
「資料由蘇晚保管。歷史簽名庫開放查閱權限,時限三分鐘,逾時自動封存。原件不得由外部人員接觸。」
趙宇愣住。
「他退了??」
蘇晚盯著那行字,拇指死死壓住打火機砂輪。
「不是退。是怕我們停手。」
林默在牛皮本上補了一行。
「方硯未封死權限,說明其本人對LY-0037檔案狀態並不完整知情。」
筆尖頓住。
他又補了半句。
「或者,他在等我們挖出剩下的東西。」
趙宇攥緊手裡的糖紙。
「這老頭到底是在攔我們,還是牽著我們走??」
沒人回答。
蘇晚重新看向終端。
方硯的通訊頻道還開著,狀態顯示:對方在線。
下一秒,那行字卡住了。
0.3秒後,變成:已離線。
跟申請界面卡頓的時間一模一樣。
林默盯著那處停頓,沒說話,隨手扣上筆帽。
趙宇的手還懸在屏幕前。
那行灰字沒了。
就差那麼0.3秒。
「停。」
趙宇手指猛的一僵。
林默低聲吩咐:「離線模式。現在切。」
趙宇兩根手指同時按下去。
屏幕右上角的網絡圖標瞬間變灰。
「攝錄。別截屏,拿備用數據筆留物理記錄。」
趙宇剛摸出數據筆,歷史簽名庫彈了出來。
不是完整檔案。
頁面只有三欄。
左側是簽名樣本,三條灰底手寫痕跡。
中間是狀態曲線,橫軸被壓縮的很窄,末端有一處紅點。
右側是編號信息,欄位亮了不到一秒。
編號:LY-0037。
狀態:存在終止。
最後活動:2014-03-19 04:17:03。
趙宇的數據筆剛抬起,頁面已經清空。
三欄同時消失,連殘影都沒剩。
「來不及了!!」
「沒事。」林默翻開牛皮本,「曲線還在緩存里,它沒刪乾淨。」
趙宇立刻拖出離線緩存幀。
屏幕上跳出一排壓縮畫面,時間標記亂了一瞬,又停在第七幀。
第七幀里,右側欄位還沒完全清空。
最後活動那一欄殘著半行字,足夠讀。
蘇晚從角落走過來。
銅打火機扣在掌心裡,拇指仍壓著砂輪。
「LY-0037最後一次活動的時間。」
她報的很穩。
「2014年3月19日,凌晨四點十七分零三秒。」
房間裡死寂一瞬。
蘇晚補上後半句。
「你父親失蹤的那一夜。」
林默沒抬頭。
筆尖卻一下壓穿了紙。
他翻到新的一頁,把那串時間戳寫下,又在「自動清除」四個字下面重重的劃了一道橫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