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觀景台下來的時候，太陽已經完全升起來了。山間的霧氣散得乾乾淨淨，梯田裡的水面映著晨光，亮得晃人眼睛。他們沿著來時的石階往下走，蘇青走在最前面，步速比上山時快了不少。林逸跟在她身後，留意到她的腳步比上山時輕了許多，就像是壓在肩上的重擔，一下子卸去了一塊。
回到老李家，老李的妻子已經做好了早飯。紅米粥、醃鹹菜，還有一碟油汪汪的炒雞蛋。蘇青坐在灶台邊的小矮凳上喝粥，喝得很慢，看起來像是還在琢磨什麼心事。林逸坐在她對面，也陪著喝粥，一路上兩人都沒說話。吃完飯後，林逸收了碗端去灶房，轉身走到院子裡，看見老李正給皮卡車加水。老李擰上水箱蓋，直起腰來看了他一眼，開口說道：楊大嬸那邊，我已經打過電話了。她說讓你們中午過去吃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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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麼早？
她說要殺雞招待你們，得提前準備。老李說完就轉身進了屋，留林逸一個人站在院子裡。
蘇青從灶房走出來，手裡端著半杯溫水，身子斜靠在門框上。她望著院子裡那棵核桃樹，靜靜地站了好一會兒，開口問道：楊大嬸，她一個人住在這裡嗎？
她兒子在昆明打工，不常回來。
蘇青沒再往下問。她喝完杯子裡的水，把杯子放回灶台，走出來站到林逸身邊，也跟著一起看那棵核桃樹。陽光從樹葉的縫隙里漏下來，碎金似的落在她的肩膀上，斑斑點點。走吧，她說，早點過去。
從老李家到楊大嬸家，要走二十多分鐘的路程。路是坑坑窪窪的土路，路兩邊是連片的稻田，還有幾叢疏疏落落的竹林。蘇青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仿佛正順著自己的節奏一點點熟悉這條路。林逸跟在她身後，和她保持著一兩步的距離。路邊的稻田裡，有人彎著腰插秧，遠遠望去看不清臉，只看見一頂草帽在一片新綠之間緩緩移動。
走到村口，楊大嬸家的院牆出現在路的盡頭。院牆是石頭壘的，不高，牆頭上爬著幾株叫不出名字的藤蔓，綴著幾朵淡紫色的小花。院門敞開著，能看見院子裡的情形——不大的水泥地面，一角堆著乾柴火，另一邊晾著幾件洗得乾淨的衣服。楊大嬸站在門口，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衫，雙手不住地在圍裙上擦著，顯然已經等了很久。
蘇青在院門口頓了頓腳步。楊大嬸也看見了她，目光先從蘇青的臉上移到身上，從上到下打量了一番，又重新移回她臉上。她的表情變化得很慢——先是愣了一下，像是在確認什麼，接著嘴角慢慢揚了起來。那不是客套應酬的笑，是驟然見到想念之人的反應，笑意從淺淺一點，慢慢暈開來，染滿了整張臉。
蘇青站在她面前，用哈尼語說了一句：亞伊。
楊大嬸沒有立刻說話，只是定定地看著她，臉上依舊帶著笑意。她往前踏了一步，緊緊握住了蘇青的手。蘇青的手被攥住後，楊大嬸低頭看了看她的手心，又抬起頭端詳她的臉，說了一長串哈尼語。蘇青站在原地，任由她握著自己的手，安安靜靜地聽著。聽到某一句話的時候，她的眼睛猛地紅了一圈，但眼淚終究沒掉下來。她只是聽著，偶爾輕輕點一下頭。林逸站在旁邊，一個字都聽不懂，但他看見楊大嬸握著蘇青的手時，拇指一直在輕輕摩挲她的手背，也看見蘇青紅了的眼眶，又一點點慢慢平復下去。他沒有走開，就站在門框邊，安安靜靜地等著。
楊大嬸鬆開蘇青的手，又好好看了她一眼，才轉過身，拉著蘇青的手腕往院子裡走。她拉著蘇青進了堂屋，林逸跟在兩個人後面走進去。屋裡的光線比外面暗不少，一張方桌擺在堂屋正中，桌上放著一個搪瓷果盤，裡面擺著梨和橘子。楊大嬸把蘇青按在椅子上坐下，轉身從灶房端出一壺茶，給兩個人倒了兩杯。一杯放在蘇青面前，另一杯放在桌子的另一邊，也就是林逸面前。她沒特意招呼他，但那個位置明明白白是留給他的。
林逸在桌子另一邊坐下。楊大嬸轉身回灶房忙去了，廚房裡很快傳來砧板剁東西的篤篤聲。堂屋裡只剩下他和蘇青兩個人。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熱的，帶著一點淡淡的澀味，入口還算甘醇。蘇青面前的茶一口沒動，她盯著桌上搪瓷果盤裡的橘子，靜靜坐了一會兒，然後低下頭，看了看那隻被楊大嬸握過的手心。
她說了什麼？他問。
蘇青抬起眼睛，頓了頓才開口：她說，我是第一個用哈尼語跟她打招呼的漢族姑娘。她又停了一下，她說她兒子很久沒打電話回來了，她還說，很久沒有人這麼和他聊天了。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她說，你來了就好。
廚房裡的篤篤切菜聲停了，接著是擰開水龍頭的聲音，水聲嘩嘩沖了幾下，又重新關上。楊大嬸從灶房探出頭來，掃了他們一眼，開口說了句話，語氣輕快，像是尋常招呼。蘇青轉頭對林逸說：她說讓我們等著，殺雞要一會兒工夫。
林逸點了點頭。廚房裡傳來掀開鍋蓋的輕響，接著是熱油濺到水珠的滋啦聲，隨後是規律的翻炒聲。他坐在堂屋裡，呷著那杯帶著微澀的茶，目光落在院子裡被陽光曬得發亮的青石板上。風從門外吹進來，帶著柴火燃燒後淡淡的煙火氣。蘇青坐在他對面，茶杯端在手裡一直沒喝，只是握著杯壁，指節微微泛著白。
兩個人就這麼坐著，等了大約一個小時。廚房裡的聲響斷斷續續，有鍋鏟碰著鍋沿的輕響，水滾沸騰的咕嘟聲，砧板上起落的切剁聲，偶爾還混著碗碟碰撞的清脆聲響。楊大嬸來來回回進出灶房，每次路過堂屋都會掃他們一眼，嘴角帶著淡淡的笑意。有一次她從林逸身邊經過，輕輕在他肩膀拍了一下，力道很輕，像是在確認你還在這兒，然後便端著菜繼續走回廚房。
飯菜端上來了。一大盆清燉雞放在正中，湯色透亮金黃，湯麵飄著幾粒紅棗和枸杞。旁邊擺著一碟臘肉炒青菜，一碗涼拌黃瓜，還有一盆白米飯。楊大嬸沒立刻坐下，她站在桌子邊，用哈尼語對蘇青說了句話。蘇青回了她一句，楊大嬸才在桌子另一邊坐下，隔著桌子看著他們兩個人。她拿起筷子，先夾了一塊雞肉放進蘇青碗裡，又夾了一塊放進林逸碗裡，這才動自己的筷子。
飯桌上，蘇青一直和楊大嬸用哈尼語聊天。林逸聽不懂，卻也沒有走開。他坐在桌子另一側，慢慢吃著碗裡的飯，偶爾夾一筷菜。他注意到蘇青說話的時候會特意放慢語速，像是怕楊大嬸聽不清。楊大嬸說話時語速反倒快了起來，像是在講什麼讓她分外開心的事。她們的對話偶爾會有停頓，不是找不到話聊的尷尬停頓，是說完一句話之後，默契地安靜幾秒再往下說的自然間隔，就像在用各自的節奏慢慢互相適應。蘇青偶爾會偏過頭看他一眼，確認他還在。他也沒回應，只是繼續安安靜靜坐著。
陽光從窗外核桃樹的葉隙間漏下來，在桌面上投下一塊塊晃悠悠的小光斑。雞肉的香氣混著柴火的煙氣漫在整個屋裡。楊大嬸的筷子不時伸向菜盤，再收回。蘇青碗裡的飯見了底，又添了半碗。
吃過飯，楊大嬸沒有立刻收拾碗筷。她把桌上的碗碟往旁邊挪了挪，從灶房端出一碗櫻桃，放在桌子中間。櫻桃顆顆鮮紅，新鮮飽滿，表皮還掛著晶瑩的水珠。蘇青拿了一顆放進嘴裡，嚼了嚼，轉頭看向林逸說：你嘗嘗。
林逸拿了一顆放進嘴裡，酸甜的滋味在舌尖化開，飽滿的汁水漫開來。楊大嬸坐在桌子對面，看著他們吃櫻桃，臉上的表情平靜又滿足。她看向蘇青，又說了一句話，這次的語氣比之前輕了些，像是在說一件重要卻並不著急的事。蘇青聽著，沒有立刻回答，她頓了一下，輕輕點了點頭，才低下頭，又拿了一顆櫻桃。
窗外的陽光從核桃葉間傾瀉而下，在桌面上鋪出一層細碎的金色光斑。楊大嬸開始收拾碗筷，她彎腰把林逸面前的空碗摞起來，又拿起蘇青的那隻碗，指尖剛碰到碗沿，蘇青的手就輕輕覆了上去，沒有立刻鬆開。楊大嬸看著她，也沒有抽走碗筷，兩個人的手停在碗沿兩側，那是一份沒說出口的理解。接著楊大嬸笑了，這次的笑和之前不一樣，之前的笑是歡迎，這次的笑像是確認了什麼心事。她輕輕抽走碗，端著碗筷轉身走進了廚房。
林逸站起來，把椅子推回桌下。蘇青跟著站起身，兩個人並肩站在屋檐下，看著院子裡被陽光照亮的青石板地面。楊大嬸在廚房裡洗刷碗筷，水聲嘩嘩響著，過了一會兒又停了。幾分鐘後她從廚房出來，在圍裙上擦了擦手，走到蘇青面前，握了握她的手，說了一句話，才鬆開。蘇青點了一下頭，嘴唇動了動，最終也沒說出謝謝兩個字。楊大嬸又看了林逸一眼，轉身走回灶房，背對著他們擺了擺手，像是在說走吧。
他們沿著來時的土路往回走。陽光比來的時候更烈了一些，曬皮膚蹭到的地方微微發燙。蘇青走在他身側，始終沒有說話，腳步卻比來時慢了不少。林逸見狀也跟著放緩步調，靜靜走在她的右邊。
走出一段路程後，他才開口問道：「剛才她最後那句話，說的是什麼？」
蘇青沒有立刻回答，依舊低著頭往前走著，腳步沒有放慢。陽光從側面斜斜照過來，將她的影子投在土路上，和他的影子並排靠在一起。又走了十幾步，她才開口說話，聲音比剛才輕了些許：「她讓我好好對你。」
林逸沒有再追問下去，她也沒再開口說話。兩個人並肩走在土路上，路邊的稻田浸在午後的陽光里，綠得發亮，遠處的山脊線上空沒有一片雲。風從山坡那邊吹過來，吹得路邊的草葉輕輕晃蕩。林逸走在她身側，始終和她保持著相同的步幅。她的影子和他的並排靠在一起，在土路上安靜地向著前方延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