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嘗試相互理解

2026-06-08 12:27:54 作者: 星元物語
  夜深了。林逸坐在雜物間裡,面前攤著那份京東冷鏈的合同附件。燈光昏黃,照在白紙黑字上,他的目光卻落在合同之外——窗外牛棚里倔崽子的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長。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有這樣的深夜,有人坐在他對面,不是不說話,是說太多反而不知道從哪句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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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4年1月的那場爭吵之後,杭州下了三天雨。

  雨停的那天晚上,蘇青破天荒地沒有在工作室加班。她洗了澡,換了那件奶白色的毛衣,頭髮半干地搭在肩上,走到客廳。林逸正坐在沙發上翻手機,看到她的樣子,愣了一下。

  「今天不畫了?」他問。

  「畫完了。」她在他旁邊坐下來,中間隔著一個靠墊的距離。兩個人就這麼坐著,電視沒開,手機也沒聲音。窗外的雨終於停了,只有屋檐還在滴答滴答地往下滴水。

  「林逸。」她先開口。

  「嗯。」

  「我們聊聊。」

  他放下手機,轉過頭看著她。她的頭髮濕漉漉的,有幾縷貼在臉頰上,臉上的妝都卸了,素顏看起來比平時小了好幾歲。她沒有看他,盯著茶几上那束已經幹了的雛菊——那是去年搬進來時他買的,後來換過幾次,但最近兩周誰都沒想起來換。

  「你說。」林逸說。

  蘇青想了很久。不是沒話說,是不知從哪句開始。這幾天他們都在躲著那個話題——開電商板塊的事。他不再提,她也不再追問。但那個問題像一根刺,扎在兩個人中間,不碰不疼,一碰就鑽心。

  「我不是不懂你的壓力。」她終於開口,聲音很輕,「帳上的錢不多了,融資不順利,用戶增長在掉。你想找一個能讓公司活下來的辦法,我知道。」

  林逸沒有說話。

  「但你那個辦法,」她頓了一下,「是用星元物語的根去換。電商板塊一開,資源就會往那邊流。不是你故意的,是商業的規律。你不做選擇,錢會替你做選擇。最後星元物語就變成一個空殼子。」

  「所以你的意思是,寧可讓它死,也不能變?」林逸的聲音不大,但比平時沉。

  「讓它變,它就死了。讓它死,至少星元物語這個名字是乾淨的。」她終於轉過頭看著他,「你記不記得我們為什麼叫這個名字?」

  林逸沒有回答。他當然記得。

  「星是天空的,元是土地的,物語是故事的。」她念了一遍,像是念給兩個人聽,「你跟我說過,你想讓城裡人看見土地里的東西。不是讓他們看見一個標,是看見那雙手、那片田、那個真實存在的人和地方。電商板塊做不到這個。它只能看見一個購物車,一個支付頁面,一個快遞單號。那不是星元物語。」

  林逸沉默了。他知道她說的是對的。但他也知道帳上沒錢了。

  「蘇青,我沒有要讓星元物語變。我只是想多一條路。電商板塊如果做成了,賺的錢可以反哺認養業務。認養可以做得更好,用戶體驗可以升級——」

  「你說的這些,你自己信嗎?」她打斷他。

  話到嘴邊,他沒有說出口。

  她看著他,眼睛裡的光暗了一下。「你不信。林逸,你騙不了我。你說這些話的時候,你自己都不信。」

  客廳里安靜了很久。牆上掛鐘的秒針一下一下地走,像是什麼東西在一點一點地碎掉。

  「那你說怎麼辦。」他的聲音有點啞。

  蘇青張了張嘴,又合上了。她低下頭,手指無意識地揪著毛衣的袖口。那個動作林逸見過很多次——她畫不出東西的時候,或者心情不好的時候,就會這樣。他以前會走過去握住她的手,但今晚他沒有動。

  「我不知道。」她終於說,「我不知道怎麼辦。我只知道不能那樣做。」

  兩個人坐在沙發上,靠墊還在中間。窗外的雨徹底停了,連屋檐都不再滴水。林逸閉上眼睛,深呼一口氣。

  「蘇青,我跟你說實話。」他睜開眼,「我每天晚上睡不著,腦子裡全是那些數字。工資要發,房租要交,供應商的款要結。我試著找過別的路——更輕的模式,更快的周轉,但都不行。認養模式太慢了,一個用戶從知道到下單要幾天甚至幾周。我們沒有那麼多時間了。」

  「所以你選了最快的那條路。」

  「我沒有選。我只是在考慮。」


  「考慮的時候你已經開始找朋友諮詢了。」

  林逸愣了一下。他沒有告訴她這件事。他找那個做電商運營的朋友聊,是在爭吵之前,但他沒打算瞞她,只是還沒找到合適的時機。她怎麼知道的?大概是看到了他的微信消息,或者聽到了電話。他沒有問,她也沒有解釋。




  蘇青忽然站起來,走到窗前,背對著他。

  「林逸,我問你一個問題。你認真回答我。」

  「你說。」

  「如果——我是說如果——星元物語真的撐不下去了,你會後悔做這件事嗎?」

  林逸想了很久。「不會。」

  「為什麼?」

  「因為這東西是真的。從遊戲裡種出來的那顆咖啡豆是真的,收到咖啡時那種從屏幕到手中的連接感是真的。用戶在手機那頭等了一整個生長周期的期待是真的,農戶收到訂單款時那種被認可的笑也是真的。一件真的東西,就算死了,也比一百件假的東西活著有意義。」

  蘇青的肩輕輕動了一下。她沒有回頭,但林逸聽出她的呼吸變了——不是哭,是那種憋了很久的什麼東西終於鬆了一下的聲音。

  「那你為什麼要讓它死呢?」她的聲音有一點點顫,「你明明有辦法讓它不死,只是那條路慢一點、難一點。」

  「什麼路?」

  「去找那些認同我們理念的人。一個一個地找。不要去找那些只看數據的投資人。去找那些真的相信『看見』這件事有價值的人。哪怕他們投的錢少,但他們不會讓你變。」

  林逸想說「那樣太慢了」,但他沒有說。因為他忽然意識到,蘇青說的不是融資策略,是她一直以來的信念——做對的事,然後等對的人來。這個信念她從來沒有變過。變的是他。

  「我試試。」他說。

  蘇青轉過身,看著他。「不是試試。是做。」

  他看著她。她的眼睛還是紅的,但裡面的光回來了,不是那種耀眼的光,是很穩的、像蠟燭一樣的光。風來了會晃,但不會滅。

  「好。」他說。

  她走過來,在沙發上重新坐下。這次她把那個靠墊抽走了,直接坐在他旁邊,肩膀挨著肩膀。她的頭髮還沒幹透,有一股洗髮水的味道,混著一點她畫圖時用的顏料的氣味——那種氣味林逸很熟悉,他聞了快兩年了。

  「林逸。」

  「嗯。」

  「我不是要跟你吵架。我只是害怕。」

  「怕什麼?」

  「怕你變成你不是的那個人。」她的聲音很低,低到像是只說給他一個人聽,「你以前跟我說,你創業失敗那麼多次,最難受的不是沒錢,是最後做的事跟當初想的不一樣。你說你不想再那樣了。我記著呢。」

  林逸沒有說話。他伸手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很涼,指腹上的薄繭貼著他的手背。他握緊了一點,她也握緊了一點。

  「我也害怕。」他說。

  「怕什麼?」

  「怕讓你失望。」

  她沒有回答。她把頭靠在他肩膀上,濕頭髮蹭到他的脖子,涼涼的。兩個人就那麼坐著,誰也沒再說話。客廳的燈還亮著,茶几上的雛菊已經干透了,花瓣縮成一團,顏色從白色變成了枯黃。但他們誰都沒去動它。

  那天晚上,他們聊到很晚。蘇青說她小時候跟外婆住,外婆不識字,但會算帳,每一筆花銷都記在腦子裡,從來沒錯過。她說外婆教她,人這一輩子,有些帳不是用錢算的。林逸問她那用什麼算。她說用心。

  林逸講了他在杭州第一次創業失敗的事。那是一個社區團購項目,拿了投資,擴張很快,後來供應鏈崩了,用戶投訴一大堆,最後公司被收購,他簽了字,拿了錢走人。他說那是他最輕鬆的一筆錢,也是最難受的一筆。因為那個項目本來可以不崩的,只要他早一點把品控抓起來,而不是天天盯著融資。

  蘇青聽著,沒有說話,只是握著他的手,一下一下地摩挲他虎口的位置。那是她安慰人的方式。

  後來她困了,靠在他肩膀上睡著了。他沒有動,就那麼坐著,聽著她均勻的呼吸聲。牆上的鐘走到了一點半。他輕輕把她抱起來,走回臥室,放在床上。她翻了個身,嘴裡含混地嘟囔了一句什麼,又睡過去了。

  他給她蓋好被子,站在床邊看了她一會兒。燈光從門縫裡漏進來,落在她臉上,睫毛一動不動。他彎腰把被角掖好,輕輕關上門,回到客廳。他坐在沙發上,拿起手機,刪掉了那個電商朋友發來的方案文檔。

  不是因為它不好。是因為它不屬於星元物語。

  第二天早上,蘇青醒來的時候,林逸已經在廚房了。他煮了兩碗面,臥了雞蛋,切了蔥花。她把頭探進廚房,看到他在灶台前忙碌的背影,愣了一下。

  「你還會做飯?」

  「只會煮麵。」

  她笑了,是那種好久沒見的、眼睛彎成月牙的笑。「那也很厲害了。」

  兩個人坐在廚房的小桌旁吃麵。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碗裡,熱氣騰騰的。她吃了幾口,忽然停下來,看著他的碗。

  「你放了多少鹽?」

  「正常放。」

  「我的好咸。」

  他愣了一下,把她碗端過來嘗了一口——確實咸了。他又把自己那碗推過去。「你吃我的。」

  她看了他一眼,沒有推辭,把那碗面端過去吃了。他吃她那碗鹹的,兩個人就著同一鍋麵,呼嚕呼嚕地吃完了。吃完她洗碗,他擦桌子。水龍頭嘩嘩地響,泡沫濺到她的手背上。

  「林逸。」

  「嗯。」

  「昨晚說的話,你記得吧?」

  「記得。」

  「不是試試。是做。」

  「好。」

  她轉過身看著他,手還是濕的,在水池邊站了一會兒,然後踮起腳尖在他嘴角親了一下。那一吻很輕,像蜻蜓點水。但林逸覺得那比以往任何一次都重。因為它上面壓著很多東西——壓著爭吵、分歧、沉默、害怕,還有他們都不想說的那個字:如果。

  他沒有多想,低頭吻了回去。嘴唇碰到一起的時候,他嘗到她嘴唇上有一點咸——不是麵湯的咸,是眼淚的咸。他不知道她什麼時候哭了,也許剛才洗碗的時候就開始了。她沒有說,他也沒有問。只是抱得更緊了一點。

  窗外,杭州的太陽終於出來了,把廚房的地面曬成一片金黃。屋檐還在滴水,但雨已經停了很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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