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榜日當天,張遜志睡到了日上三竿。
張璁在正堂里坐了整整一個時辰,屁股從太師椅左邊挪到右邊,又從右邊挪回左邊,茶都續了三盞。
他幾次站起身想叫兒子一起去看榜,走一半又折回來,心想兒子考試實在是辛苦,昨夜回來倒頭便睡,連靴子都是他幫著脫的,實在不忍心叫醒。
可那榜文就貼在府學照壁上,辰時便放出來了,到現在已經快一個時辰了。
他搓著手急得不行。
張遜志在廂房裡翻了個身,把被子往頭上一蒙,繼續睡。
中秀才他有十足的信心,三百人里進前二百名,閉著眼睛都能答到。
但案首?別想了。
宋鉞是楊廷和的人,跟他爹在朝堂上是敵對陣營,府試案首能順順噹噹給個前十前五就算宋木魚秉公無私了。
小三元泡湯了,還有什麼好急的。
春宵一刻值千金,冬日被窩值萬金,他裹緊被子,又沉沉睡了過去。
忽然,院門被拍得震天響。
張璁三步並作兩步去開門,門剛拉開一條縫,外頭的人就擠了進來。
高尚賢滿臉通紅,鬍子上掛著霜花,呼出的白氣噴了張璁一臉。
他身後跟著高拱,臉凍得通紅,父子二人一路從順天府學跑過來的。
「羅峰兄!羅峰兄!」高尚賢一把抓住張璁的胳膊,聲音激動,「你可真是好定力!整個順天府都炸了鍋,你竟還能穩坐家中!令郎高中院試案首!一舉奪魁!小三元!十歲的小三元!」
張璁愣了片刻,接著便急匆匆轉過身,跌跌撞撞地往後院跑,跑到廂房門口時差點被門檻絆了個跟頭,一把推開房門,對著還在床上蒙頭大睡的張遜志高聲道:
「潮生!案首!你是案首!小三元!」
張遜志從被子裡探出頭,頭髮亂得像鳥窩,眼睛還是半睜的,夢裡還在背四書章句,就被老爹這一嗓子徹底吼清醒了。
他眨了眨眼,院試案首?小三元?
他坐在床沿上愣了愣。
這次答題的水平,他心裡是有數的。
第一題四平八穩,第二題規規矩矩,通篇沒有標新立異,也沒有刻意迎合。
給個前十,前五,甚至前三,都沒有問題。
但案首那是可給可不給的。
宋鉞跟他爹是政敵,在大禮議上分屬對立陣營,宋鉞就算再公正再刻板,也沒有理由把這個案首主動送到他頭上來,宋木魚什麼時候變得這麼好說話了?
他當然不知道這是乘了老師唐寅的情,唐大才子雖然不羈,卻是真君子,自然不可能把三十年前宋家的秘密告訴他。
張遜志坐在床沿上,皺著眉,想了半天想不通,索性不想了。
他抬起頭,看見高拱站在門口,便問:「肅卿兄,你中了沒有?」
高拱今日也不是那副生人勿進的表情,他微微一笑,拱手道:「托時敏的福,第十一名。」
語氣一如既往地沉穩,但眼底的欣慰是藏不住的。
第十一名,秀才功名穩穩到手,這個成績放在順天府已經是千里挑一了。
又過了不到半個時辰,陸炳一陣風似的衝進了院子。
他人還沒進門聲音先到了:「時敏!時敏!」
他一把推開院門,腳踩在雪地上咯吱作響,衝到院子當中才發現滿院子的人都看著他,便站定了身子,深吸一口氣,鄭重道,「我剛從府學卷宗房出來,時敏是順天府一百多年來頭一個小三元!」
這話一出,在場的幾個人全愣住了。
高拱的眉毛猛地抬了起來,一貫沉穩的臉上難得露出了驚訝。
張璁更是直接從椅子上彈了起來,聲音都劈了:「什麼?順天府百年來第一個?!」
陸炳得意洋洋地站在院子當中:「我親自去翻的卷宗。順天府從太宗遷都到現在,從來沒有人連中三元。實在是京官子孫太多了,有背景的多,高手自然也多,還有許多可以直接參加院試的。」
他頓了頓,繼續道:「再加上京官調動頻繁,許多童生在這個縣考縣試、在那個府考府試,哪有人能連拿三場案首?時敏是頭一個!卷宗房的老書吏都被我拉著核了三遍,錯不了!」
張璁轉過頭看著兒子,嘴唇又翕動起來,眼眶泛紅,半晌才憋出一句:「老張我真是否極泰來的命數……」
張遜志高中順天府百年來第一個小三元,不出半日就傳遍了北京城的官場士林。
蕭鳴鳳是一個人來的,手裡既沒有禮盒也沒有紅封,就這麼背著手晃悠悠地走進了院子,像個來串門的教書先生。
張遜志迎到門口,看了看蕭鳴鳳空空如也的雙手,笑著打趣:「府尊大人榮升之後,怎麼反倒變得小氣了?人家送禮都是一箱一箱地抬,您這是拿自己當賀禮?」
蕭鳴鳳不以為意,反而笑得更深了幾分:「你滿腦子鬼點子,豈能猜不出我葫蘆里賣的什麼藥?」
張遜志眨了眨眼,正要開口,蕭鳴鳳已經從袖中抽出一封信,遞到他面前。
信封印著「弟子鳴鳳」四個字,封泥完好,墨跡古樸。
「到了南京,拿著這封信,去登門拜訪。」蕭鳴鳳的語氣難得鄭重起來,「我的恩師陽明公。」
張遜志雙手接過信,對蕭鳴鳳深深一揖,正色道:「多謝蕭大人。這份禮,重過千金。」
蕭鳴鳳看著他,滿意地點了點頭,隨即又恢復了那副雲淡風輕的模樣,擺擺手轉身就走,走了兩步忽然回頭,意味深長地補了一句:「對了,宋提學的簪花宴,日子定在了正月十五。你若等不及,就別等了。」
張遜志微微一愣,隨即啞然失笑。
宋鉞啊宋鉞,你可真是個妙人。
按慣例,院試放榜後應由提學官親自辦簪花宴請中榜的秀才。
可宋鉞偏偏把日子選在正月十五,那是算準了他等不到那天就要去南京。
這分明是在說案首我給你了,但我又不想見你。
張遜志衝著蕭鳴鳳的背影拱了拱手,心想宋木魚也沒傳說中的那麼木。
沒過多久,定國公府的賀禮也送到了。
定國公世子徐延紹親自登門,他一進門就開門見山,連寒暄都省了:「時敏,家父讓我來跟你說一聲,南京你不用擔心安家的事。」
他拍了拍張遜志的肩膀,一副「這事包在我身上」的語氣:「我們徐家一門雙國公,北京有府邸,南京也有府邸。我已經給南京那邊去了信,你們到了南京,自然有人照應。」
他說完這些,左右看了看,忽然壓低聲音湊近張遜志耳邊,用一種只有兩人能聽到的音量說:「去了南京之後,有機會一定幫我去看看秦淮河是不是傳的那麼好玩。」
說完他直起身,朝張遜志擠了擠眼,轉身大步流星地走了。
張遜志站在院門口,目送徐延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