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吞沒鎮子街巷最後一點燈火,他辭別婦人宅院,沿著來時青石板原路折返,腳下路面沾著夜裡凝結的薄露,踩上去微涼濕潤。
衣襟左右依舊分得規整,右襟貼身懸著青銅小鈴,金屬冷意隔著粗布穩穩貼著肋骨,左襟空餘一處空蕩。
方才送出的銀菊簪已然妥帖落到主人後代手中,少了沉甸甸銀器墜壓。
行路時衣衫晃動的輕重落差變得格外明晰,邁步起落間能清晰察覺兩側重量不再均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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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南頭老槐樹院落漸行漸遠,鎮子深處街巷愈發沉寂,家家戶戶門窗緊閉,偶有零星犬吠從深巷盡頭飄來,轉瞬便消散在濃稠夜色里。
方才一路尾隨在後的縷縷淡黑氣團始終不遠不近綴在暗處。
它們避開燈火與人煙,沿著土牆根、瓦檐陰影緩緩挪動,既不敢貿然近身侵擾,又不願就此散去。
像是被棺鎖鬆動外泄的地底陰氣牽引,循著他身上獨有的本源氣息一路尾隨窺探。
這些零散陰穢遠沒有窯場黑影那般兇悍具備吞噬之力,大多是陰陽失衡後從土層縫隙溢出的孤散死氣。
受異變驚擾四處漂泊,漫無目的搜尋落腳之處。
他放緩行進速度,體內本源力量平穩在胸腹間緩緩流轉,沒有刻意外放威壓驅趕尾隨的黑氣。
經過前段時日接連化解亡魂糾纏、對抗聚合陰穢,自身感知邊界悄無聲息穩步拓展,不必等候銅鈴震顫預警,數十步外藏在陰影里的細碎陰冷波動,早已順著空氣絲絲縷縷鑽進魂魄感知之中。
往日需要依靠銅鈴震動捕捉異動的舊態悄然遠去,僅憑一舉一動、一呼一吸自然流露。
行至鎮子外圍與荒嶺銜接的岔路口,路邊矗立一座荒廢數十年的土地小祠,土牆大半傾頹,半邊屋頂坍塌漏出漆黑夜空。
祠前拜台裂滿縱橫裂紋,野蒿雜草從石縫裡瘋長至半人高矮,殘破木牌歪斜插在亂草之中,漆面剝落字跡模糊。
早年香火鼎盛的模樣早已被歲月消磨殆盡。
銅鈴原本安安靜靜蟄伏衣襟,就在途經荒祠三丈開外時,鈴芯忽然極輕嗡動一聲,震顫細碎柔和。
不同於遭遇凶煞陰穢時急促的長鳴預警,反倒像是受到祠內潛藏意念牽引,自發給出微弱回應。
腳步隨之頓住,目光順著荒祠殘破門洞向內落去。
夜色籠罩的祠堂深處隱著一團朦朧虛影,輪廓瘦小佝僂,大半身子蜷縮在供台殘塊之後,周遭纏繞一圈灰撲撲的淡薄死氣。
死氣緩慢蠶食虛影輪廓,致使那道身影忽實忽虛,每一次身形晃動,周遭便飄起一縷細碎灰煙。
祠內地面散落腐朽香杆、破碎瓷碟,角落積著厚厚陳年塵土,地面泥土多處鼓起裂痕,絲絲縷縷陰冷黑氣順著裂隙緩緩上浮。
盡數纏繞在亡魂周身,日復一日消磨其魂魄根基。
他抬步撥開擋路野蒿,草葉邊緣尖刺刮蹭褲料,細碎摩擦聲響在空曠荒祠周遭格外清晰。
越靠近祠門,空氣里混雜朽木、塵土與陳舊香灰的怪異氣息越發厚重,陰冷之氣順著褲腳往上攀爬,滲得四肢皮肉泛起淡淡涼意。
衣襟右側銅鈴跟著腳步起伏,時不時發出一絲極細微的輕響。
像是在提醒他眼前亡魂被困已久,執念鬱結難以自行消散。
躲在供台後的老嫗亡魂察覺到生人靠近,原本蜷縮的身子猛地一顫,下意識往殘破供桌深處縮去,渙散渾濁的目光怯生生投向門外,殘存的意念裹著濃重惶恐斷斷續續飄至身前。
她被困在這座廢棄荒祠數十載,早年土地祠香火斷絕、祠堂荒廢。
她因故埋骨祠下,本該安穩沉睡於土層,卻受近期整片荒嶺地底震動波及,棺土開裂、死氣外泄。
被破土而出的陰濁困在祠中無法脫身,日復一日受死氣啃噬,連踏出祠門半步都做不到。
「求……求貴人搭救,困在此地數十載,動彈不得。」
意念輕飄飄的,斷斷續續還要被周身死氣撕扯割裂,老嫗魂魄本就虛弱不堪,常年被死氣纏縛,連凝聚完整思緒都極為艱難。
她生前是看管這座土地祠的守祠婆婆,一輩子守著小祠打理香火,無兒無女,身故之後就地埋在祠堂供台正下方土中。
滿心牽掛這座自己守了一輩子的荒祠,執念生根,死後魂魄不願離去。
偏偏遇上棺鎖異變,地底陰氣倒灌,反倒被死死困在生前守護的方寸之地。
他緩步踏入祠內,殘破地磚受腳步重壓發出細碎開裂聲響。
胸腹間厚重本源氣息緩緩散開,沒有驟然強勢外放,只是如流水般順著空氣緩慢鋪展。
溫潤厚重氣息觸碰到纏繞老嫗周身的灰氣,原本肆意啃噬魂魄的死氣瞬間慌亂蜷縮,絲絲縷縷不斷消融。
原本纏得緊實的束縛層層松垮,老嫗緊繃佝僂的身形終於得以舒展幾分,渙散的魂魄輪廓慢慢凝實。
待周遭死氣消散大半,老嫗才敢慢慢從供台後挪出身子,虛幻的布鞋踩在積灰地磚上,落不下半點印記。
她環顧滿目破敗的祠堂,渾濁意念里裹著滿心酸澀,一輩子守祠護神位,到最後祠堂傾頹、香斷人空,自己身死埋骨此處,還要被陰濁困鎖數十年不得輪迴。
心底放不下的念想,是當年收在祠內木匣里的一尊小巧陶土土地神像。
「生前攢錢塑了土地小像,常年擺在供桌正中,後來祠堂遭風雨損毀,神像被落土埋在供台底下泥土深處,我被困之後日日惦記,盼著神像能重見天光,不至於永遠埋在爛泥里。」
老嫗意念徐徐訴說過往,當年鄰里時常前來上香祈福,她靠著微薄香火錢度日,省吃儉用湊出銀兩燒制陶像,視作半生心血,祠堂荒廢后一場暴雨衝垮半邊地基,泥土垮塌將木匣連帶神像盡數掩埋。
她離世之後魂魄守在原地,眼睜睜看著神像深埋土中,卻受死氣束縛無力挖取,這份念想日積月累化作執念,成了牽絆魂魄無法消散的根由。
「只求貴人挖出神像,尋一處乾淨地方妥善安放,了卻我半生牽掛,我便能安心離去。」
銅鈴在衣襟里再一次輕顫,算作收下這份遺物託付,第十五件遺物落定,陶製神像,深埋荒祠供台之下,裹挾守祠人一生的執念與半生歲月。
他頷首示意,目光落向老嫗指明的供台正下方地面,此處地磚龜裂隆起,土層鬆動,明顯是當年暴雨垮塌填土掩埋器物的位置。
蹲身之時,身體前傾,右襟內的銅鈴受身形彎折擠壓,鈴身輕輕抵住肋骨,傳來一陣短暫紮實的硌感,細微觸感轉瞬即逝。
他抬手搬開碎裂鬆動的青石板,石板落地揚起漫天塵土,夜色里浮起一片灰濛濛塵霧,塵土落盡之後,下方露出一層混雜腐草、朽木的濕軟泥土。
指尖插進涼絲絲的泥土裡,土質經年受潮淤軟,往下挖掘約莫半掌深淺,指尖觸碰到一塊粗糙堅硬的陶面,正是被木匣包裹的土地神像。
順著泥土邊緣細細刨開周遭淤土,腐朽的薄木匣早已被泥水侵蝕大半,匣身腐軟碎裂,碎片混在泥垢之中,一尊巴掌大小的陶土神像完整顯露出來。
神像通體裹著厚厚的黑泥,五官紋路被淤泥填滿,陶胎深埋地底數十年,內里早被陰冷潮氣浸透,唯獨胎骨緊實堅固,邊角留存幾處早年磕碰的細小豁口。
他只用掌心緩緩拂去表層結塊泥污,全程刻意收束體內本源,沒有半分氣息往陶像內渡入,做完便將陶像平放至供台殘存的石面上,立在一旁靜靜觀望。
此刻恰有一片流雲緩緩挪開,清淺月光穿過坍塌的屋頂缺口,筆直落定在神像臉面。
最先承接月色的陶面緩緩透出一層暖潤光澤,暖意順著陶土天然肌理往下延展,地底封存多年的陰寒自胎骨深處朝外牴觸,冷暖兩股氣韻在陶胎內部僵持拉扯。
神像表層緩緩凝出一層薄薄冷白水霧,覆在凹凸的衣紋之上。
月光持續垂落,暖意慢慢壓散盤踞多年的陰濕,表層水霧一點點受熱蒸騰,化作一縷淡淡的白汽裊裊升騰,白汽懸在月光里凝成轉瞬即逝的薄霧,四下散開消融在夜風之中。
老嫗站在一旁靜靜觀望,虛幻的目光緊跟著飄散的白汽緩緩抬升,緊繃數十年的魂魄肉眼可見地緩緩鬆弛。
拂淨泥土後的陶像溫潤質樸,邊角雖有幾處細小磕碰缺口,卻完整保留原本模樣。
老嫗沒有抬手虛撫神像,虛幻的手掌凌空一攏,仿作常年守祠焚香時攤手奉香的姿態,又虛揮手臂,像是在細細擦拭神像身前積落的塵土。
過往數十年守祠焚香、日日打理供案的細碎畫面盡數湧上心頭,意念里滿是寬慰,懸了一輩子的心結終於落地。
把神像安置在坡上石龕便可,不必驚動旁人,安穩棲身即是圓滿。
收好陶土神像揣入左襟空位,剛好填補此前銀簪送走後留出的重量空缺,衣襟兩側再度恢復重量平衡,右鈴左陶,一冷一溫。
老嫗目送神像被妥善收好,周身殘存死氣徹底消散,魂魄輪廓慢慢化作細碎瑩白光點。
光點沒有環繞整片傾頹祠堂飄旋,反倒徑直朝著祠門外歪斜插在亂草里的殘破木牌飄去。
圍著那塊字跡磨滅的神位木牌緩緩繞行一圈,魂魄流轉帶出的微弱氣流在木牌周遭盤旋積聚。
本就紮根不穩的朽木受氣流輕撼,順著歪斜的重心緩緩傾倒,重重磕在青石拜台邊角,發出一聲細弱清脆的磕碰響動。
聽見脆響,他腳步微頓,目光下意識朝著木牌傾倒的方向偏了一瞬。
木牌落地,便是她數十年守祠的擔子徹底卸下。
光點輕輕一顫,順著夜風緩緩升騰,消散在墨色夜空之中,執念了結,安然歸於虛無。
處置完荒祠託付,夜色越發深重,天邊星光隱入厚重雲絮,四下冷風卷著荒草簌簌作響。
他轉身踏出傾頹祠門,方才一路尾隨的零散黑氣依舊隱在遠處荒草暗處,隨著他腳步挪動,周遭陰冷的體感一點點持續加重,後背始終縈繞著若有若無的窺探感,說不清暗處藏著多少蟄伏的陰穢。
棺鎖鬆動帶來的地底異變早已從荒嶺擴散至近郊村鎮,原先只盤踞亂葬崗、廢棄窯場的陰濁。
如今順著土層裂隙四散蔓延,荒祠、野墳、破屋處處都有亡魂受困,往後趕路途中,類似的託付只會越來越多。
邁步朝著義莊方向繼續前行,左襟陶像隔著布料還留著月色浸染後的淡淡餘溫,右襟銅鈴安靜蟄伏,偶爾受路面顛簸輕微晃動。
前路荒嶺隱在沉沉黑暗裡,連綿的土坡、連片荒墳連成一片幽暗,無數細碎窺探藏在草木陰影深處,陰冷觸感步步加身。
心裡默默記下,待到明日破曉,先要繞路去往鎮子東側向陽矮坡,尋到石龕安放懷中陶像,了結餘下託付。
前路潛藏的未知,正伴著漫漫長夜,悄然不斷聚攏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