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家人好不容易聚在一起的這場晚飯,一如往常的一樣平淡。
晚飯過後,王瀟在幫奶奶洗好碗筷後,就又準備一個人回到房間裡了。
其實王瀟的心情沒有剛剛那樣糟糕了,在他爸爸王偉的影響下,他也自認為是一個很豁達的,很看得開的人,只不過此時他的心緒卻被一股莫名的情緒纏繞著,使他不想多做交談,只想一個人靜靜地待一會。
王瀟知道這股莫名的情緒,正是源自於李清揚,那個他始終無法看透的女孩。
今天爺爺對李清揚的那番勸勉,才讓王瀟知道李清揚她的志向原來是做一個科技人才,一個能為國家做出貢獻的科學家。這是一個王瀟連想都沒有想過的成長方向,科學家,更是一個王瀟長這麼大都沒有與之產生過一絲關聯的詞,爸爸王偉對他的要求只不過是開開心心的過好這一生就可以了。而今天這個如此陌生的詞彙,卻被爺爺那樣輕飄飄的說了出來,仿佛李清揚註定是要走這條路的,不過確實她好像也應該就是走這條路的。
爺爺的那番話對於李清揚來說是勸勉,對於一旁的王瀟來說卻是提醒,他和李清揚註定是要走上不同的道路的,什麼童年夥伴,什麼青梅竹馬,註定要成為被塵封的記憶。這是王瀟早就明白了的,可是此刻他的心裡為什麼又有一股說不上來的情緒縈繞不散,是難過,是嫉妒,是祝福,或者又是其它的一些什麼,王瀟自己也說不上來。
「王瀟,今晚爺爺在你房間睡啊。」媽媽蔣萍萍在王瀟背後吩咐道。
「哦,知道了。」王瀟做了簡單的回覆後,就一個人回到房間裡去了,順帶還關上了門。
房間裡的書桌上,那本《水滸傳說》正靜靜的平攤在那兒,王瀟剛剛已經將它看完了,不過卻不是如他曾經所想的和李清揚一起看完的,而是又只是他一個人。那本李清揚送給他的《新新百科全書》,也正安靜的躺在書桌的一角,這本書拿回來之後王瀟還沒翻過,一本嶄新的百科全書,這早已經不是他的夢想了。
「你的每一次靠近,都是因為心血來潮嗎?」王瀟在心中又有些生氣的想到。
客廳處傳來了家裡人們陣陣的交談聲,其中主要是奶奶和媽媽的聲音,這對婆媳倆只要聚在一起,就好像總有說不完的話要對彼此說一樣。相比之下,爺爺和爸爸就安靜許多了,都是點到為止,只在必要時開口說上那麼幾句話,這對父子倆只要湊到一塊,彼此都會變得沉默,用奶奶的話說就是,就像是從山中搬下來的兩塊石頭,又沉又硬。
「我去給瀟幫把地鋪打好。」王偉實在堅持不下去了,藉口離開。
「不用,我睡地鋪就行了,哪有讓孩子睡地鋪的。」王長江不肯。
「娃兒的心意。」吳海棠有些不開心的看著王長江說道。
王長江只好不語。
王偉也是不語,已經沉默的離開了。
哎,這對父子啊,真就像是兩塊石頭碰到了一起,多少年了還是這樣,希望瀟瀟以後可千萬不要對他爸爸也是這樣,吳海棠有些落寞的想道。
此時王瀟正悠閒的半躺在床上重新看起了紙質版的《水滸傳說》,沒有辦法,現在他是實在沒有書看了,如今也只好將就,想到這裡,王瀟不禁有些擔憂,這個漫長的暑假他該怎樣度過去呢?
這版《水滸傳說》光看封面就知道已經有些年頭了,雖然它曾經也被王瀟當作寶貝一樣珍惜過。王瀟還依稀記得這本書應該是他上小學那會過年的時候,他特意跟他爸要來的錢還是從張叔那兒買來的。
哼哼,張叔,那個老不正經的,那天還裝模做樣的給他和李清揚辦了場問答比賽,一想起那天的事,王瀟就忍不住的開心。
王瀟將書翻到講「楊志賣刀。」那一篇,喧鬧的集市,圍觀的人群,落魄英雄楊志,人窮志不短,面對混混們的質疑,不卑不亢,盡顯英雄氣概,尤其是那擲地有聲的一句,「洒家是將門之後,五侯楊令公之孫,姓楊名志。」,真不愧為是一個實實在在的大英雄啊。
正在王瀟因楊志的英雄氣概而感慨之時,一張動人的面龐伴隨著一道清脆的語音,又浮現在了王瀟的腦海中,「如果硬要說的話,那應該就是在某人的耳濡目染之下吧。」。
那是那一晚的李清揚,那一天的她真的和平時很不一樣,那一晚還是春意盎然的季節,只是如今已經入夏。
而這個夏天過後,你也會正式踏上屬於你的道路吧,就像曾經的陳龍大哥一樣。
一陣清爽的夜風從陽台吹過,王瀟頓覺舒服極了,一陣短促的敲門聲在此時響起。
「請進。」
爸爸王偉抱著一床薄被,一張涼蓆走了進來,「王瀟,今晚你睡地鋪,讓爺爺睡床上,好吧?」王偉和王瀟商量道。
「好。」王瀟輕快的答應了,這在他看來完全是不需要商量的事,爺爺那麼大年紀了怎麼可能還讓他睡地鋪啊。
「去我們房間把那個電風扇拿過來,你們晚上用。」已經開始忙活起來的王偉,吩咐王瀟道。
「好。」王瀟答應了一聲,剛想出去,卻又想起來什麼回頭問道:「那你們晚上啷個辦?」
「我們晚上開著門不就行了,過堂風舒服得很。你還不趕快去,現在大了,還不幫上點忙。」王偉開始催促道。
「好。」
「哎,再拿一床薄毯子過來,但是不要太薄。」王瀟快走出房間了,王偉還有緊跟著的命令。
王瀟也就沒著急走,「瀟啊,你房間裡有多餘的枕頭沒得?」
「有,在上頭那個柜子。」
「哎,瀟啊...等下爺爺...」王偉似是又想起了什麼,剛想和王瀟說,卻不見了王瀟人影。
晚風陣陣,螢火蟲在屋外成群飛舞,王偉看向客廳處笑道:「憨娃子,和我小時候一個樣。」
......
「爺爺,爸爸說讓你睡床上,我睡地鋪,你這樣讓他明天曉得咯,不得要逑我啊。」王瀟正盤坐在床上苦口婆心的勸說已經睡在,本來是給他準備的地鋪上的爺爺。
此時的爺爺王長江已經摘掉了眼鏡,但是衣服沒脫,那條王瀟特意選來的薄毯子,他也只蓋了肚子那一片,面對王瀟的勸說完全的無動於衷,只是悠閒的扇著手上的那把蒲草扇子,看上去非常的悠然自得。
「你莫要再犟了,你還犟得過我?我睡地鋪,是因為這樣對身體好。」悠閒的王長江終於還是受不了王瀟一遍遍的「苦口婆心」。
「是的,沒人能犟得過你,你比牛還犟。」王瀟低聲抱怨說,隨後便生氣的躺了下來,背對著爺爺,裝作不想和他說話的樣子。
只有月光照著的房間內,立式風扇搖擺著頭,爺孫倆安靜了一會,沒有說話。
「爺爺,你是不是很喜歡杜甫,我聽爸爸說的。」王瀟還是忍不住了,轉過身來問道。
「爺爺當然喜歡杜甫了,杜甫是大詩人嘛。」王長江理所當然的回答道。
「就是因為他是大詩人嗎?」王瀟不解道,在他的印象里李白不是名氣更大嗎?
王瀟這麼一問,王長江有些來勁了,說道:「爺爺跟你講,爺爺喜歡杜甫,不光是因為杜甫是一個大詩人,還因為杜甫是一個真正關心老百姓疾苦的詩人,就比如他的一首詩,《茅屋為秋風所破歌》,爺爺念給你聽啊。」
「八月秋高風怒號,卷我屋上三重茅...」王長江徹底來了興致,念起了杜甫的詩,語調也不知不覺的變高了。
「茅飛渡江灑江郊...」王瀟也開始附和著唱念道。
「高者掛罥長林梢,下者飄轉沉塘坳。南村群童欺我老無力,....嗚呼!何時眼前突兀見此屋,吾廬獨破受凍死亦足!」
爺孫倆一同念完了這首詩,非常的開心。此時屋外這才傳來奶奶吳海棠的一陣帶有提醒意味的咳嗽聲,爺孫倆又趕緊閉嘴,默不作聲,卻又相視而笑。
又安靜了一會過後,王瀟又小心翼翼的開口問道:「那爺爺我今天沒說出來,《望岳》的詩名,你不會怪我吧?」
王長江則是有些囁嚅的說道:「一時想不起來也很正常,《望岳》這首詩是杜甫年輕的時候作的,講的是少年意氣,還有一首是他老的時候作的,叫《登高》,那意境卻是更上一層樓,爺爺念給你聽啊。」
「風急天高猿嘯哀,渚清沙白...」
王瀟趕緊做了一個噓聲的手勢,及時制止住了王長江,不然的話奶奶可就真要發怒了,王長江見狀也只好不了了之,雖然剛剛才升起來一些興致,但是沒辦法他已經習慣了。
又安靜了好一會後,王瀟估摸著奶奶他們應該都已經睡著了,這才開口繼續問道:「爺爺,你覺得我長大了,會不會沒得用?」
王長江也沒睡著,聽後他十分詫異的道:「娃兒,你咋會這麼想呢,這不是你現在應該操心的事,爺爺跟你講,一個人將來到了社會上,只要不偷,不搶,不幹壞事,就沒有什麼好怕的。」
王瀟一陣無語,又是這套老生常談,早知道就不問了。
見王瀟不語,於是王長江緊跟著說道:「瀟瀟,爺爺也不希望你將來大富大貴,只要你...」
「平平安安,快快樂樂的度過這一生,就夠了。」王瀟附和道,這套話就像是爺爺口中常念的詩,王瀟已經會背了。
......
「肯定可以啊,別人家學習成績那麼好,那麼優秀。」王長江語氣略帶睏倦的回答道,他已經有些困了,但是他的這個乖孫兒好像還有一大堆問題要等著問他呢,突然王長江感覺原來這地鋪睡著還真有些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