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不見古人,後不見來者。
幽州,自古以來都是華夷交錯之地,控扼幽燕,屏障中原。
此地武風盛行,又是兵家必爭之地。
地偏北疆,遠離廟堂管束,山河蒼茫間,容得下失意豪傑,藏得住天涯倦客。
是亂世之中安身避禍的絕佳之地。
老瞎子背負兩條人命,殺的雖然都是榜單上的惡人,且大虞律令已缺乏效力,
但老瞎子還是毅然離開長安,前往兩千多里外的幽州。
這是他心中的審判,對自我的約束,與他人無關。
將軍冢內有枯骨,黃金台上無厚祿。
老瞎子一生為江山社稷戎馬奔波,卻連個正名都混不上。
他想著,正義只是被暫時蒙蔽,相信終有一天會重見天日。
就像古人獨登幽州台,在燕台之上悲歌。
念天地之悠悠,獨愴然而涕下。
老瞎子搭的是商隊馬車,還有陳悅抱著孩子隨行。
孩子也一歲有餘,十分聰慧。
老瞎子給她取了個名字,叫昭晞,寓意著能夠重獲光明。
車隊備了月余的乾糧、麵粉、肉乾、武器、棉衣棉襖以及各種工具。
吃的雖然粗糙,但昭晞還算適應。
她從來沒問過這世上有什麼,因為她趴在陳悅身上就能感覺到安穩。
每到半夜需要短暫休息時,老瞎子總是靠在馬車外面假寐,提防著野狼盜匪出沒。
而馬車搖搖晃晃向前時,老瞎子才拖著疲憊身體,靠在馬車門框上沉沉睡去。
他們一直走了三個月,才慢慢走到幽州地界。
景和十八年,被扶上位的皇帝尚且二三之年,如傀儡般任人操縱。
幽州牧也空了很久,幽州地界劫匪與流寇處處可見。
老瞎子與陳悅兩人脫離商隊後,便尋了個幽州城外的小村落定居。
他們一個為村民做農活手工,一個為其驅狼攆豺。
日子就這麼一天天過去,雖然清貧,但也算安逸。
小瞎子一天天長大,她那清澈嬌嫩的臉龐被陳悅護得死死的,即便小瞎子自己看不見,陳悅也不想她變難看。
昭晞咿呀學語,村民會圍著看樂,教她純正的北疆邊地口音。
那獨具特色的北疆邊防居民的口音,粗獷而又堅實,昭晞學得很快。
又是三四年過去,村民也逐漸接納了這兩大一小的存在。
每每得到幫助,淳樸的村民都會送來粗糧、野果、自家曬的菜乾作為謝禮,還會送來自家的鮮羊奶等給小昭晞吃。
村民也從未過問他們的出身,只覺得,受人照顧就得答謝,天經地義。
這偏遠又淒涼的小村落,倒成了亂世里為數不多的淨土。
平日裡,劉三刀和昭晞就像倆父女,朝夕相伴。
兩個瞎子,一前一後,互相引導著行走著。
昭晞生來就是盲人,所以她的聽覺與其他感官都比常人敏銳。
她最愛聽陳悅講述長安故事,還有一些有趣的見聞。
昭晞雖眼不能見,但在陳悅那繪聲繪色的講述下,對世界也有了一套自己的認知。
她聽到,小草是綠色的、天空是藍色的、太陽是金黃的,儘管她從未見過真正的顏色。
夜已深,老瞎子坐在房檐上,感受著夜風拂面,回想著過往。
自己捉刀十餘載,賺的碎銀也不過將就填飽肚子。
每每遇到巨額懸賞都不敢接,他知道,自己一條爛命,隨便湊合就能活。
唯一一次為了賺快錢,接了兩把大的,三十兩黃金全都打了水漂。
還殺了兩個昔日朝夕相伴的戰友。
「餵……老瞎子……醒醒!」
陳悅溫柔的聲音傳來,她戳了戳沉睡的老瞎子,動作輕緩而又溫柔。
「嗯……」
老瞎子一副漫不經心的樣子,陳悅早已習慣。
「睡在房檐上,著了風寒就不好了,這裡偏僻,瞧不著郎中的。」
老瞎子沒有在意,而是自顧自地問起往事。
「想回去了嗎?」
「嗯?」
「想回到長安嗎?」
「不想……長安沒什麼值得留戀的……
在幽州多好啊~不用受那些官家的白眼,不用被那些痴漢……」
老瞎子及時打斷對方,不讓她再說下去。
「都過去了,那些不重要。
不過你故鄉在長安,你就一點都不想家嗎?」
風聲嗚咽,控訴著世間不平,道不盡陳悅心中的煩悶。
「有陪伴的地方就是家,看著昭晞長大,也是一種幸福……」
遠處漆黑的山道上,散兵游勇路過,望著黑夜裡搖曳的燈火,又匆匆離去。
老瞎子更加敏銳,他看似鬆弛懶散,實則一直在提防著暗處的兇險。
「夜露重,回去休息吧……」
陳悅的嘮叨依舊,瞎子卻欣然接受。
他握著手中的竹竿,語氣凝重。
陳悅握著瞎子那乾枯又爬滿裂紋的手背,略帶不安。
「昭晞還小,她還沒經歷過這些風雨……我不希望她過早失去陪伴……
起碼……起碼得讓她學會傍身的本事……
答應我,瞎子,別再拿自己的命去掙錢了……好嗎?」
瞎子也茫然了,他這輩子唯一的本領就是殺人,可自己心中的道義又不允許他殺人。
因此,他每次揭榜都是衝著活捉對方的目的去的,也因此,每次揭榜都免不了一場死斗。
老友死在自己的刀下,他一直耿耿於懷,但人總要朝前看。
老瞎子心裡暗自與自我搏鬥,他想從這種抑鬱中脫離,但現實的泥沼卻在一步步拉著他墮入深淵。
他不明白這樣的狀態還能維持多久,他不敢想,如果自己被自己折磨到瘋魔,誰又能阻止那樣的自己?
若是真有一天,自己不在了,昭晞又是否有能力自己養活自己?
這是老兵的後遺症,一輩子都在征戰的他們,突然停下來後,便會疑神疑鬼,被自我的癔症折磨到精神失常。
原先的他,還能靠酒精麻痹神經,還能假裝若無其事來淡化那種感情。
但他看著屋內那小小的身影,他知道,他再也做不回以前那個酒蒙子了。
他必須得改變,也不得不改變。
獨登幽州台,古人失意的是懷才不遇,他失意的是難以平凡。
沉默如冰凝一般蔓延,老瞎子沉思了很久很久。
最終,也不知道是想開了,還是假裝妥協,他艱難地開口。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