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值房在門下後側。
不大。
甚至有些破。
灰牆,窄門,兩盞快熄的油燈。
若不是這幾日舊門案一層層翻出來,長安城裡絕大多數人一輩子都不會在意這麼一間小屋。
可現在,所有線都指向了這裡。
韓四帶人衝到門口時,裡面沒有喊聲。
也沒有打鬥聲。
只有很輕的翻冊聲。
一下一下。
像有人在替舊帳翻頁。
王康站在門外,先攔住韓四。
「聽。」
韓四壓著火,咬牙聽了一息。
屋裡有人在念。
「石頭,西市無籍。」
「石頭,曾入紙鋪。」
「石頭,持舊值房封蠟木片。」
「石頭,可歸舊值房雜役。」
韓四臉色驟變。
這不是審人。
是在給石頭補身份。
西市無籍。
紙鋪舊線。
持舊值房封蠟。
三句話一合,就能把石頭從一個孩子,寫成舊值房雜役。
一旦寫成,他之前拿出來的木片就不再是撿到的證。
而是他自己從舊值房帶出來的東西。
買風案就塌了。
石頭也完了。
因為他會被寫成偷舊值房封蠟、串通王康做偽證的人。
王康抬手。
韓四終於忍不住。
一腳踹開門。
門內燈火晃動。
石頭被綁在角落,嘴被布塞住,眼睛瞪得很大。
案前坐著一個門下舊吏。
不是宋義。
也不是趙錄事。
是個王康沒見過的老人。
老人手裡握著筆,案上壓著一張舊值房底冊。
底冊已寫到一半。
石頭,舊值房雜役。
「停筆。」
王康開口。
老人手沒停。
筆尖繼續往下走。
韓四拔刀上前。
可就在刀鋒快到老人肩頭時,老人忽然抬頭。
他滿臉淚。
嘴裡卻還在念。
「舊人歸值。」
「舊人歸值。」
「底記不全,人不可走。」
韓四刀頓住。
這老人不是幕後主使。
他被牽動了。
和宋義一樣。
和那些低階小吏一樣。
沈先生權限借舊值房底冊,把他推到了案前。
王康看向案上的筆。
筆桿漆黑。
不是門下常用的竹筆。
筆尾有一點極淡的紅泥。
王康終於明白。
不是老人要寫。
是筆要寫。
韓四低聲問:「砍筆?」
王康搖頭。
「不能砍。」
「為什麼?」
「砍了,底冊就成了被我們毀的。」
韓四快瘋了。
「那怎麼辦?」
王康看向石頭。
石頭眼淚直流,拼命搖頭。
王康走過去,取下他嘴裡的布。
「說話。」
石頭哭著道:「我不是雜役!」
老人手一抖。
筆尖微微偏了半寸。
王康立刻道:「再說。」
「我不是舊值房雜役!」
筆尖又偏。
紙上那一筆從「役」字右側滑出去,留下一個難看的墨痕。
王康看向趙錄事。
「記。」
趙錄事就在門口,抱著底記,聲音發顫。
「記什麼?」
王康道:「石頭自稱,非舊值房雜役。」
老人嘴裡仍在念。
「舊人歸值。」
「舊人歸值。」
王康盯著他。
「讓他寫。」
韓四瞪大眼。
「還讓他寫?」
「讓他寫完。」
老人手中筆再次動了。
舊值房雜役。
四個字終於落下。
系統光幕幾乎同時在王康眼前彈出。
【舊門路支線:舊人歸值】
【關鍵活證身份正在被改寫】
【當前進度:70%】
韓四雖然看不見系統,卻看見王康臉色冷了一瞬。
他急道:「將軍!」
王康沒有理他,只看著老人繼續寫。
石頭哭喊。
「我不是!」
「我沒來過這裡!」
「那木片是紙鋪後門撿的!」
「我不是舊值房的人!」
每說一句,老人手裡的筆就抖一下。
可底冊上的字仍在繼續。
石頭,舊值房雜役。
曾持封蠟。
曾入紙鋪。
王康忽然道:「趙錄事,讀買風案底記。」
趙錄事立刻明白,翻開懷中底記,大聲讀:
「石頭出木片一枚,疑沾舊值房封蠟,來源待驗。」
「苗氏以糖誘小滿改口,糖紙沾舊值房封蠟,所言受青衣小郎君指使,以萬年縣獄囚子為脅。」
「青衣郎韋某,以舊官廄磨邊錢買苗氏改小滿之口。」
「買風錢,出舊值房。」
「舊值房出錢,則必有當值。」
「查當值,不查傳風。」
每讀一句,老人手中的筆就慢一分。
因為另一份底記已經把石頭寫成了「木片來源待驗」的活證,而不是舊值房雜役。
兩份底記在撞。
一個要把石頭寫進舊值房。
一個要把石頭留在買風案。
老人臉上的淚越流越多。
他像是想停,卻停不住。
最後,他猛地咬破舌尖,含糊喊了一聲。
「我不識他!」
筆停了。
屋裡所有人都愣住。
老人渾身發抖,血從嘴角流出來。
「我不識這個孩子。」
「我沒見過他。」
「我不知道為什麼要寫他。」
王康立刻看向趙錄事。
趙錄事幾乎是吼著寫下:
舊值房老吏自稱,不識石頭。
未見其人。
不知為何落筆。
這一句落下,系統進度猛然一滯。
【當前進度:71%】
【身份改寫受阻】
【底記衝突】
韓四看不見提示,卻看見案上那支黑筆忽然顫了一下。
像有一隻看不見的手,終於沒能按住它。
就在這時,舊值房外忽然響起一個沙啞聲音。
「江淮的人,也敢寫進舊值房?」
眾人回頭。
斷指老卒站在門外。
他身後還跟著三個人。
一個背彎,一個獨眼,一個臉上橫著一道舊刀疤。
他們都穿著粗衣。
都沒有甲。
可一站在門口,舊值房裡那股詭異的冷意竟像被硬生生擋住了一截。
韓四眼睛一亮。
「你們怎麼來了?」
斷指老卒沒有看他。
他看著案上那半頁底冊,又看了看被綁在角落裡的石頭。
「闞棱說了。」
「斷崖不替誰認路。」
他一步走進來。
「也不許誰拿舊人認路。」
老人手中的筆再次抖起來。
斷指老卒走到案前,把那截斷繩拍在底冊旁邊。
「寫。」
所有人都是一怔。
老人茫然抬頭。
斷指老卒盯著他。
「寫江淮舊線未認門。」
老人嘴唇發抖。
「不……不合……」
斷指老卒冷冷道:「你寫石頭歸值就合規?」
老人說不出話。
王康忽然明白斷指老卒要做什麼。
他不是來替石頭作證。
他是來讓舊值房底冊里出現另一句更硬的話。
江淮舊線未認門。
這句話一旦寫進舊值房底冊,石頭就算被強寫成舊值房雜役,也不能被繼續往「江淮舊人摸門」上接。
因為江淮不認。
王康看向趙錄事。
趙錄事已經準備好了另一頁紙。
裴給事也在此時趕到。
他看了一眼屋內情形,只問一句。
「誰讓舊值房開冊?」
沒人答。
裴給事眼神冷到極點。
「既然開了,就寫全。」
他看向老人。
「寫。」
老人手裡的黑筆像是被兩股力同時拽著。
一股要讓他繼續寫石頭歸值。
一股要讓他寫江淮未認門。
最後,老人哭著落筆。
江淮舊線,未認門。
六個字寫得歪歪扭扭。
卻重得像鐵。
系統光幕猛地閃了一下。
【舊人歸值失敗】
【江淮舊線拒絕歸門】
【舊門路支線穩定性下降】
黑筆尾端的紅泥忽然裂開一點。
啪。
很輕的一聲。
卻讓所有人都聽見了。
老人終於鬆手,整個人癱倒在案邊。
韓四立刻過去救石頭。
石頭被解開後,第一件事不是哭,也不是跑,而是撲到那張底冊前,死死盯著自己的名字。
「我不是。」
王康走到他身邊。
「嗯。」
石頭抬頭,眼睛紅得嚇人。
「把它劃掉。」
裴給事皺眉。
「底冊不能隨意塗改。」
石頭臉色一下白了。
王康卻道:「不用劃。」
石頭愣住。
王康指著後面那句。
「讓它留著。」
「為什麼?」
「因為後面那句比前面重。」
石頭看著那行歪斜的字。
江淮舊線,未認門。
他不完全懂。
但他知道,自己沒有被寫進去。
至少沒有被寫死。
斷指老卒轉身要走。
王康忽然開口。
「替我謝闞棱。」
斷指老卒停下。
「謝什麼?」
「謝他救人。」
斷指老卒回頭,看著王康。
「他不是救你的人。」
「我知道。」
「也不是救這孩子。」
王康微怔。
斷指老卒道:「他是在救江淮舊名。」
說完,他轉身離去。
王康站在舊值房裡,第一次真正鬆了一口氣。
因為這不是他替江淮說話。
是江淮終於替自己說了一句話。
趙錄事將舊值房底冊封入門下案。
卷尾多寫了一行:
江淮舊線,未認門。
裴給事看著那行字,沒有攔。
他只是冷冷道:「從今日起,誰再拿江淮舊名往宮門案里塞,先問門下這六個字。」
韓四低聲笑了。
「這才像句人話。」
王康沒有笑。
他低頭看向袖中微熱的玉符。
群聊里,普通玩家已經吵瘋了。
【我是太子黨】:舊人歸值失敗?誰壞了任務?
【流亡太子要上位】:王康!肯定又是王康!
【唯一高智商玩家】:我開始覺得,他不是在做隱藏支線,他是在拆隱藏支線。
【夢想成為女神的狗】:那我們到底該站哪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