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能做官的不一定會打仗，會打仗的也不一定會做官。度支，需以帳房來算，疾病，要以醫者來方，等等這些，不是靠打仗可以打出來的。天生我才若有用，一條路，不能取盡天下英才。」
能與相邦呂不韋這麼近距離的接觸，說實話，李斯內心非常激動，他雖然通過蒙恬這條線跟秦王搭上話了，但是秦王畢竟是明日的秦國一把手，他要從秦王手下大展拳腳，還得好幾年呢，而且這幾年之中，變數還不是一般的多。文信侯就不一樣了。他李斯若能得相邦賞識，現在就能作為。
呂不韋未置可否，自顧自說道：「老夫上了年紀，可記性不差，入相府者所交自述，有一份算一份，老夫記得清清楚楚。你那一份上，有兩條特別醒目——善屬文、專書法。」
呂不韋從袖中拿出一紙縑帛遞給他，「來，打開看看。」
李斯開頁一覽，映入眼帘的那一手字，便足令他驚異非常，再看文章，更強過他一大截，「相邦，這……」
「老夫商賈出身，做買賣呢，能算帳、能看帳是基本功，但只具備這兩種能力，只能做小商人。大商賈，既要能，還要會。會跟形形色色的人打交道，會供給、會製造需求。」呂不韋笑著拍了拍他的肩膀，意味深長的說道，「能，或許眾人都能。會，可就不是誰都會了。」
起初，呂不韋真的是沒拿李斯當根蔥，這次因為而起的這件事，才讓他的對李斯有了一絲興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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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邊走邊說著，不覺已經到了府門前。呂不韋登上馬車，入宮之前最後跟李斯說了一句，「官場上，才華和背景，只能決定下限。」
馬車上，不同於對其他門客，呂中面上帶著笑意。他知道家主要提拔李斯，便道：「相邦大庭廣眾之下對李斯這般，府里今日有的忙了。」
「燕太子丹因河間五地之事與秦交惡，今上嘴上不說，心裡能不怨我？李斯師於荀卿，老夫子的主張老夫大體認同，以老先生威望，倘能來秦，必為我一大助力，可惜，事與願違，耳濡目染，希望李斯不會太差吧。」
「就現在來看，李斯還算顧及國體，希望他不要辜負您保舉他入宮為郎以及提拔他的知遇之恩。」
呂不韋看著眼前通衢大道，念及這些年一點一點改變秦國尚武賤文過程中遇到的阻力，慨然嘆道，「那群老傢伙只顧守著自己眼前三分利，秦國要往前走，缺人，缺人才。柏廷可以在縣裡開設縣學，但老夫，卻沒他那個勇氣在秦國再造一座『稷下學宮』，退而求其次，只能為國養士了。不知不覺，這都是今上即位的第三個年頭了，老夫希望，朝廷交到今上手中的那一日，文武皆可用。」
「家主一番苦心，今上必可以如數體念。」
「體念？」呂不韋搖頭苦苦一笑，「蒙恬一眾年紀尚小不好定性說死，但對於絕大多數握勸在手的爵官而言，侍明君而為能臣，伴昏君而成幫凶，老夫因此把主要精力和注意力都放到培養他身上，但他從後宮那事開始，也不知跟誰學的，一言不合就要撂挑子。呂中，你說老夫，是不是管他管的太嚴了？」
「今上畢竟到了年紀，陽翟那邊不也傳信來說管不了大公子了。」
「下朝之後你親自走一趟，把那孩子接來吧。」呂不韋捏捏眉心，「哦，對了，順便去一趟邯鄲，看看成蟜的近況。」
「諾。」
前面雖然說過，大多數將軍對呂不韋的改革都持反對意見，但其實，也有不少開明的將軍對呂不韋的改革很贊同。
諸如幾乎在呂不韋宣布廢除斬首制度的同一時間，將卒攻卷，斬首三萬的麃公。
以及戰功同樣卓著的王齮。
麃公得勝歸來，蒙驁又不在咸陽，麃公無聊的緊，厚著臉皮登了王齮的府門，硬要他為自己接風洗塵。
席間，麃公提及呂不韋，話語中滿是奚落之意：「老夫聽聞，最近相邦可是炙手可熱、風光無限吶？」
麃公雖然贊同呂不韋的改革，但是秦以農、戰興邦，他因軍功受爵，打心眼裡看不上商賈出身的呂不韋。在他心裡，一個商人，憑什麼凌駕於這些兵戈之口舔血的人之上。
「不過也是，太后雖然看著甩甩手什麼都不管，但時不時冒一下頭，就能為咱們相邦提供不少助力。自陽泉君離世，恐怕華陽太后也沒有心情鼓搗前朝之事。老兄你把女兒送入宮中之後，與公子傒一樣，是常在家中坐，比類賦閒仙，咱們君侯可不就顯赫得意了嘛。」
「雖說那些話是門客說的，但沒有文信侯授意，也不會有這般市場。你聽說『天子必執一』的理論了嗎？咱們相邦，志向不小啊。」王齮跟麃公也是過命的交情，現在四下無人，他也完全不介意麃公借著酒勁發牢騷。
「一介賤商罷了，能興什麼大風浪？」麃公嗤之以鼻，「不過是秦風輕商、節用，與他的旨趣不符，想著法子……」
「行了行了，不談這個了，說正事。」不待他說完，王齮轉移話題，「如今廉頗出奔，李牧抗起了趙國武將的一面旗，聽說趙王和春平侯還親自去請龐煖歸趙，這以後，年輕人攻趙，是個挑戰啊。」
「北逐單于，破東胡，滅澹林，南支韓、魏。老夫雖然沒跟他遭遇過，但我軍之中，曾與之交過手的將軍不知凡幾，至於結果嘛——慘不忍睹，不說三戰三敗吧，一次便宜也沒在他手下占著過。」
王齮慨嘆：「這本是一塊絕好的磨刀石，但這石頭，咬刀啊。滅澹林，一個『滅』字，足稱其帥。」
麃公喝的有點多，有些上頭，他不以為意：「那小子雖在邊地一戰成名，但畢竟初出茅廬，幾場戰役的戰報我看過，不是我說大話，落到你我手裡，誰勝誰負，亦未可知。」
「誰勝誰負，亦未可知？」王齮舉起酒杯，「除非趙武靈王當政。」
戰爭，是指揮的藝術，但如果國力跟不上，再厲害的將領，也要受掣肘。
「那就在趙國恢復全盛之前——」麃公酒杯一碰，眼露鋒芒，鏗鏘道，「幹掉他！」